三月初三,汴京的柳樹剛冒了點綠芽,宮里就敲響了喪鐘。
三十六下,皇帝駕崩的規制。
真宗趙恒,在嘔出第三口血、服下第五顆“金丹”后,終于在玉清昭應宮的丹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氣。死時眼睛瞪得老大,盯著梁上那些“天書”符,不知道是看到了神仙,還是看到了被他敗光的祖宗基業。
太子趙禎才十三歲,穿著不合身的孝服,被內侍攙著,在靈前哭得打嗝。龍椅后面,垂下一道珠簾,簾后坐著個穿著素服、面容端莊中透著精明的中年婦人――劉太后,真宗的皇后,大宋實際上的掌權者。
朝堂上一片素白,人心惶惶?;实鬯懒?,小皇帝登基,年號“天圣”??蛇@“天”剛“圣”,北邊和西邊的狼,就聞著味兒湊過來了。
首先是遼國。新即位的遼興宗耶律宗真,才二十歲,正是一肚子野心沒處撒的時候。接到宋帝駕崩的國書,他直接在捺缽(行宮)大帳里笑了。
“南朝皇帝死了?娃娃繼位?好,好得很!”他對手下的南院大臣們說,“去,點兵十萬,去幽州邊上轉轉。給南朝發國書,就說我大遼先帝駕崩時,他們給的撫慰之禮太薄,如今邊境不寧,要加‘歲幣’,每年再加白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不給?不給就說我大遼的鐵騎,要去汴京替他們先帝‘守孝’!”
消息傳到汴京,朝堂炸了鍋。主戰的主和的吵成一團。小皇帝嚇得往珠簾后面縮。劉太后也頭疼,加錢?丟臉。不加?真打起來怎么辦?西北還在打仗呢!
“太后,陛下,”新上任的宰相呂夷簡出列,聲音沉穩,“遼人貪婪,見我國喪,趁火打劫。然其志在財物,未必真欲大動干戈??上忍撆c委蛇,暗中設法?!?
“如何設法?”珠簾后劉太后的聲音傳來。
“臣聞遼主幼弟耶律重元,貪財好貨,在遼主面前頗有體面?;蚩砂抵叙佉灾囟Y,使其勸說遼主,見好就收。”呂夷簡道,“此事需機密,且需……需漢王在西北穩住陣腳,令遼人知我邊軍尚在,非可輕侮。”
“漢王”指的是林啟。真宗死前,在呂夷簡建議下,下最后一道旨,晉封林啟為“漢王”,實領六路軍事,算是把西北防線徹底捆在他身上。這是拉攏,也是甩鍋――西北打贏了,是朝廷用人得當;打輸了,是你漢王無能。
劉太后沉吟片刻:“準。此事由呂相密辦,財物從內庫支取。另,以皇帝名義,賜漢王金印、節鉞,勉勵其盡心王事,早日平定西夏。”
西北,~州,漢王行轅。
“王爺,汴京天使到,宣旨?!?
林啟一身戎服,在臨時搭建的香案前接了旨。聽到“漢王”封號時,他面色平靜,叩首領旨。聽到“遼人壓境,索要歲幣”時,眉頭微皺。聽到“太后允呂相密謀,賄賂耶律重元”時,嘴角才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呂夷簡……倒是懂得以夷制夷?!彼鹕?,對天使客氣幾句,安排住下。轉身回到簽押房,立刻提筆寫信。
一封給蘇宛兒,讓她從“宋商總會”的密庫里,挑一批價值連城、又不易追查的海外珍寶(波斯貓眼石、天竺金剛鉆、阿拉伯金器等),交給趙明月。由趙明月以“賀新帝登基、慰太后辛勞”為名,送入宮中,打點劉太后及后宮有頭臉的妃嬪、太監。信末叮囑:“不必吝嗇財物,務使宮中知我漢王府忠心體國,且……家底豐厚,可供倚仗?!?
另一封給呂夷簡,只有八個字:“重元貪吝,可喂飽之?!?
寫完信,他走到巨大的西北沙盤前。沙盤上,代表西夏軍的黑色小旗,已經密密麻麻插滿了橫山以北,尤其是六盤山、好水川一帶,黑得讓人心頭發沉。
“王爺,”陳伍大步進來,臉色凝重,“夜不收最新報,元昊在好水川口,至少藏了五萬精銳,全是鐵鷂子和步跋子(西夏重步兵)。渭州方向出現的夏軍,只是偏師,最多一萬,而且是老弱居多,明顯是誘餌?!?
“誘餌……”林啟用木桿點了點渭州的位置,“元昊學聰明了,知道我們不會輕易上鉤。他在等,等我們自己亂,或者……等朝廷給他送個蠢貨過來?!?
話音未落,親兵來報:“王爺,朝廷新任陜西經略安撫副使韓琦、范仲淹,已到營外!”
韓琦三十出頭,方臉濃眉,眼神銳利,穿著嶄新的三品武官袍,腰桿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都寫著“世家子弟”、“天子門生”、“老子是來立功的”。范仲淹稍長幾歲,面容清瘦,氣質儒雅沉穩些。
見禮,寒暄。韓琦開門見山:“漢王殿下,末將奉旨協理軍務。如今夏賊猖獗,肆虐邊陲,屠戮百姓。我軍坐擁雄兵,豈可困守城池,任賊橫行?末將愿請精兵一支,出渭州,擊破當面之敵,以振軍威,以安民心!”
林啟看著他,沒說話。
范仲淹忙道:“韓將軍勇毅可嘉。然夏軍狡詐,前有劉平將軍之鑒。是否……暫緩出擊,詳查敵情,與漢王殿下及諸位將軍商議穩妥之策?”
“范兄太過謹慎!”韓琦不以為然,“劉平之敗,乃寡不敵眾,兼之葛懷敏、張亢無能掣肘。今我軍新至,士氣正旺。夏賊新勝,必然驕橫。正當出其不意,予以痛擊!漢王殿下總督六路,坐鎮中樞即可。這破敵先鋒,交給末將!”
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你漢王坐著看就行,打仗的事,我們這些“正規”朝廷將領來。
林啟依舊沒說話,只是看向陳伍、折繼閔,還有一旁沉默的秦芷。
陳伍是個直性子,忍不住道:“韓將軍,末將的夜不收探得清楚,渭州那邊的夏軍是誘餌,主力藏在好水川!此時出擊,正中元昊下懷!”
韓琦瞥了陳伍一眼,顯然對這個“蜀王舊部”出身的將領不太看得上:“陳將軍的夜不收,固然辛苦。然兵者詭道,虛虛實實。焉知好水川之敵,不是疑兵?若因畏敵如虎,坐視夏軍在渭州燒殺,豈不更寒了邊民之心,墮了我軍銳氣?陛下與太后,正盼西北捷報!”
他把“陛下與太后”都搬出來了。
林啟終于開口,聲音平淡:“韓將軍忠勇,本王知曉。既如此,韓將軍可自領本部兵馬,出渭州試探。范副使可留中軍,參贊軍務。陳伍,調一隊精銳夜不收,歸韓將軍節制,探查敵情,務必及時回報。另,折繼閔?!?
“末將在!”
“你率麟府軍,在韓將軍側翼三十里外游弋策應,若遇險情,可相機接應?!?
“是!”
“秦芷?!?
“末將在?!?
“新軍合成營,按原計劃,進駐保安軍至金明砦一線,構筑工事,沒有本王將令,不得妄動。”
“是!”
分派完畢,林啟看向韓琦:“韓將軍,可還有疑議?”
韓琦對林啟不給他更多兵馬有些不滿,但能單獨領兵出擊,正合他意。他拱拱手:“漢王殿下安排周詳,末將領命!必不辱朝廷使命!”
他轉身大步離去,披風揚起,斗志昂揚。
范仲淹欲又止,最終嘆了口氣,對林啟深深一揖:“漢王殿下,韓稚圭(韓琦字)性子急,但確是忠勇為國,還請殿下……多多擔待?!?
“范副使不必多慮。”林啟道,“軍中自有法度。你既留下,可與陳伍、折將軍多聊聊,看看咱們的新軍操練。仗,有的打?!?
韓琦的動作很快。第二天就點齊本部一萬禁軍(多是京城來的老爺兵),帶上陳伍撥給他的五十名夜不收,浩浩蕩蕩開出~州,直奔渭州。
起初很順利。渭州方向的夏軍“一觸即潰”,丟下些破爛旗幟和輜重,往西北方向“逃竄”。韓琦連勝兩陣,意氣風發,報捷文書雪片般發往~州和汴京。斥候(夜不收)回報,說夏軍潰兵逃向好水川方向。韓琦更確信,夏軍主力不在好水川,那不過是潰兵聚集之地。
“追!直搗好水川,生擒元昊!”他馬鞭前指。
部下有老成將領勸阻:“將軍,好水川地勢險要,恐有埋伏。是否等漢王大軍或折將軍側翼到位,再行進???”
“戰機稍縱即逝!”韓琦斥道,“夏軍連敗,士氣已沮,正是破竹之時!豈能因噎廢食?傳令,全軍加速前進!”
一萬大軍被勝利和主將的狂熱鼓舞,一頭扎進了六盤山和隴山夾峙、河流蜿蜒的好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