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太后那一句“撤簾歸政”,就像在滾油鍋里潑了瓢冷水。
滋啦一聲,汴京官場炸了。
炸完之后,是詭異的安靜。所有人都縮著脖子,等著看下一幕。是血流成河?還是和風細雨?
血流成河先來了。
不過不是在汴京,是在泉州。
張誠胳膊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人就又上了船。這次帶的不是商船,是十條新下水的“鎮”字級戰船,船頭架著黑黝黝的火炮,船舷兩側的弩窗全開著,露出里面閃著寒光的勁弩。
船隊沒掛宋商總會的旗,也沒掛靖安軍的旗,就一面玄色大旗,上面一個猩紅的、鐵畫銀鉤的“漢”字。
船到泉州港,張誠第一個跳下船板,臉上那道新添的疤在烈日下猙獰地扭動。他沒去市舶司衙門,直接帶兵圍了泉州最大的三家海商府邸,還有市舶司兩個副使的家。
“奉漢王令,查辦勾結海寇、戕害忠良、侵吞國帑案!敢有反抗,格殺勿論!”
理由?張誠懷里揣著那疊程羽整理的卷宗抄本,還有從汴京加急送來的、蓋了皇帝新玉璽(雖然小皇帝還不太會用)的“協查手諭”。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身后那群從南洋血海里爬回來的老兵眼里壓抑的、快要燒起來的怒火。
泉州的天,半天就變了顏色。
三家海商,兩個副使,連同他們的心腹、賬房、打手,甚至幾個在本地駐軍里吃空餉、幫忙打掩護的軍官,一串串被鐵鏈子鎖了,從高門大戶里拖出來,扔在泉州最繁華的碼頭空地上。圍觀的人山人海,指指點點,有叫好的,有嚇傻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審?沒什么好審的。賬本、密信、分贓記錄、甚至和“黑蛟幫”余孽聯絡的暗語冊子,程羽那邊查得明明白白,張誠只需對著名單和畫像抓人。
“斬!”
張誠就一個字,聲音不大,但碼頭風大,吹得每個人后脖頸發涼。
鬼頭刀揚起,落下。一顆顆平日里在泉州跺跺腳地皮抖三抖的腦袋,咕嚕嚕滾在沙地上。血滲進青石板縫,怎么沖都有一股鐵銹味。
一共三十七顆。
從頭到尾,沒經三法司,沒等秋后,甚至沒往汴京遞第二次折子。從抓人到砍頭,不到十二個時辰。
消息比海風跑得還快,順著大運河,裹著血腥味,直撲汴京。
朝堂上,御史們炸了鍋,彈劾林啟、張誠“擅專殺戮”、“目無國法”的折子雪片一樣飛進中書省。夏竦一黨更是痛心疾首,大罵這是“漢末董卓再現”,要求皇帝立刻下旨奪了林啟王爵,鎖拿張誠問罪。
小皇帝趙禎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吵成一鍋粥,臉憋得通紅,手死死抓著龍椅扶手,不知是該喊“肅靜”,還是該聽母后(雖然太后不臨朝了,但影響力還在)那邊遞來的話“稍安勿躁”。
“陛下!”范仲淹出列,聲音洪亮,壓過一片嘈雜,“臣以為,泉州之事,雖行霹靂手段,然事出有因!李寶將軍并四百七十三位大宋子民血染南洋,罪證確鑿!張誠乃奉王命、持陛下手諭行事,誅殺首惡,以儆效尤,正可彰顯國法,震懾屑小!若此時問罪張誠,豈非寒了忠臣良將之心,令親者痛,仇者快?且,自張誠殺人立威,東南海路,為之一清!商旅稱快,此非陛下之福,社稷之福耶?”
富弼、韓琦等人也紛紛出列支持。他們心里也怵林啟這手“先斬后奏”,但更恨那些勾結宦官、殘害同僚的蠹蟲。更重要的是,林啟剛剛“逼宮”還政,此刻若動他,新政還搞不搞了?
小皇帝看看義憤填膺的范仲淹,又看看眼神躲閃的夏竦,再想想母親那邊遞來的“暫且隱忍”的條子,最后,腦海里閃過那日紫宸殿上,林啟一身縞素、身后無聲肅立上百武官侍衛的畫面。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干:“范卿所……有理。首惡既誅,海路已清,此事……到此為止。著令有司,妥善安撫殉難將士、商人遺屬,不得有誤。”
“陛下圣明!”范仲淹等人松了口氣。
夏竦等人臉色灰敗,不敢再。他們終于徹底認清了一個現實:太后這棵大樹,暫時是靠不住了。而手握刀把子、還占著大義名分的林啟,現在誰也動不了。
一場滔天風波,竟以如此血腥、利落、近乎蠻橫的方式,迅速平息。
海路確實“清”了。清得讓所有跑海的、經商的、甚至地方官都脊背發涼。再沒人敢打宋商總會的主意,再沒人敢在“漢”字旗的船隊經過時多看一眼。效率高得嚇人。
塵埃落定,論功行賞,或者說,分蛋糕的時候到了。
慶歷元年,正月初一,大朝會。小皇帝趙禎正式改元,意氣風發。
一道道旨意頒下。
范仲淹,拜參知政事(副宰相)。
富弼,擢樞密副使。
韓琦,知制誥,權知開封府。
歐陽修、蔡襄等一干少壯派清流,紛紛占據要津。
年輕的天子,銳意進取的臣子,一個嶄新的、充滿希望的年號――“慶歷”。看起來,一切都在向好。
輪到林啟了。
“漢王林啟,公忠體國,屢立奇功,威震四夷。特晉封‘守太師’,加食邑五千戶,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另,總督六路兵馬之職,權責過重,恐勞王憂,著以老成之將分領。漢王宜在榮養,以娛天年,朕心甚慰。”
旨意念完,殿中安靜了一瞬。
守太師,極品榮銜,丹書鐵券,免死金牌,世襲罔替……榮耀頂天了。可“總督六路兵馬”這實權,被輕飄飄一句“恐勞王憂”就分走了。明升暗削,玩得溜。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站在武官首位,依舊穿著常服(他沒穿朝服)的林啟。
林啟出列,躬身,謝恩。臉上沒什么表情,平靜地接過那道金燦燦的圣旨,仿佛接過的只是一份普通年禮。
“臣,謝陛下隆恩。臣近年來,確感精力不濟,常有歸隱之思。久聞京兆府(西安),人杰地靈,氣候宜人。懇請陛下,允臣于京兆府別設王府,頤養天年,也好了卻臣慕古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