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成了個鐵桶。
外頭,宋軍八萬精兵,圍得水泄不通。里頭,耶律仁先帶著剩下的三四萬人,困獸猶斗。
林啟不著急攻城。攻城是下策,拿人命填城墻,不劃算。他讓嗓門大的士兵,輪番到城下喊話,用的是漢話、契丹話、甚至夾雜著些黨項話。
喊話內容很實在:
“城里的漢人兄弟聽著!大宋王師回來了!開城歸順,既往不咎!分田分地,免稅三年!”
“契丹的勇士們!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在上京殺得你死我活,誰管你們死活?放下兵器,出城投降,保證不殺!愿意當兵的,照樣吃糧!想回家的,發路費!”
“守城的將領聽著!獻城有功,官升三級,賞銀萬兩!頑抗到底,城破之日,滿門誅絕!”
大喇叭架在板車上,用牛皮蒙了,聲音能傳出去老遠。白天喊,晚上也喊,輪著番地喊。喊得城頭上遼軍人心惶惶。
可效果……不大。
喊了三天,別說開城投降,連個偷偷墜下城投誠的都沒有。
倒是有幾個膽子大的遼軍,在城頭上扯著嗓子回罵:“滾你釀的蛋!前些年你們宋軍也來過,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結果呢?被打得屁滾尿流跑回去!你們跑了,那些信了你們鬼話的漢人,全被砍了腦袋掛在城門口!還想騙人?!”
“就是!你們漢人皇帝自己都病得快死了,朝廷里斗得跟烏眼雞似的,誰顧得上你們?今天投降,明天你們敗了退回去,老子全家都得被清算!”
“耶律將軍待咱們不薄!守城!死守!”
林啟在中軍大帳里,聽著斥候回報城里的反應,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
“王爺,這幫人,油鹽不進啊。”陳伍氣得牙癢癢,“尤其是城里那些漢人,居然也幫著遼狗守城?忘祖的東西!”
秦芷比較冷靜:“不怪他們。幾十年來,北伐數次,次次敗退。每次宋軍一來,燕云之地的漢民簞食壺漿,結果宋軍一走,迎接他們的就是遼軍的屠刀。被殺怕了,也寒心了。在他們眼里,咱們不是王師,是……災星。來了,熱鬧一陣,走了,留下他們等死。他們不是不想歸宋,是不敢信,也信不起了。”
林啟點點頭。這就是歷史欠賬。信任這東西,碎了,再想拼起來,難。得用實實在在的東西,一次一次去證明。
“喊話沒用,那就打吧。”林啟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知道,這次來的宋軍,不一樣。這次,我們來了,就不會走。”
“傳令!”林啟聲音轉冷,“一,楊文廣,你帶兩萬騎,掃清大同府外圍所有堡寨,切斷一切糧道、水源,一只鳥也不許飛進去!二,從京兆府,給我再調三百門臼炮,五萬發開花彈!三,讓‘夜梟’的人,想辦法混進城,名單上那些死硬派的遼將、還有帶頭的漢奸,想想辦法,讓他們‘意外’。”
“是!”
“還有,”林啟補充道,“讓后勤營,多蒸點白面饅頭,燉幾大鍋肉。每天飯點,推到陣前,讓兄弟們敞開吃,香味給我往城里飄!讓城里的人聞著!”
陳伍一愣:“王爺,這是……”
“攻心。”林啟淡淡道,“硬的要打,軟的也要給。讓城里的人看看,跟著咱們,有肉吃。跟著耶律仁先,只有等死。”
接下來的日子,對大同府守軍和百姓來說,是真正的噩夢。
先是糧道徹底斷了。周邊最后的幾個屯糧點,被宋軍騎兵一鍋端。城里開始缺糧,米價一天翻幾番,黑市里,一個金戒指換不來一斗陳米。
然后,炮擊開始了。
不是之前那種零星的炮擊。是持續不斷的,晝夜不停的轟擊!三百門臼炮,架在城外高地上,分成幾組,輪番轟擊。目標不是城墻――那太費炮彈。目標是城墻上的守軍、城里的軍營、糧倉、府衙,甚至富人區。
開花彈拖著凄厲的哨音,從天上砸下來,落地就炸!磚石橫飛,火光沖天,彈片四射。城里沒日沒夜地響著爆炸聲、哭喊聲。你不知道什么時候,炮彈就會落在你頭上。
更恐怖的是,宋軍那種能飛天的“燈籠”又來了!這次更多,黑壓壓一片飄過來,飛到城市上空,也不干別的,就往下扔會爆炸的陶罐、火油罐。專門挑人多的地方,挑看起來像官署、糧倉的地方扔。防不勝防。
城里開始亂。士兵躲在地窖里不敢上城。百姓拖家帶口想往沒被炮擊的區域跑。秩序在崩塌。
耶律仁先試圖彈壓,斬了幾個逃兵,把頭顱掛在旗桿上。可沒用。恐懼像瘟疫,蔓延得比刀快。
“夜梟”的刺客,在這種混亂中,如魚得水。
副將完顏阿魯晚上巡視城防,被不知哪里射來的冷箭釘死在馬廄。
漢人統軍劉守光,一直叫囂著與城共存亡,第二天早上被發現死在自家臥室,一刀封喉,疑似遭了賊,可金銀細軟一點沒少。
負責東門防務的將領,吃晚飯時突然口吐白沫,暴斃而亡,仵作說是吃了發霉的糧食,可同吃一鍋飯的親兵屁事沒有。
死亡以各種“合理”的方式,降臨在那些主戰派將領頭上。剩下的軍官,人人自危,看誰都覺得像刺客。
軍心,徹底散了。
第十天,在持續不斷、毫無規律的炮擊和“天火”轟炸下,在饑餓和恐懼的折磨下,在將領不斷“意外”死亡的陰影下,大同府北門的一段城墻,終于在一次集中炮擊后,轟然塌了一段!雖然不長,但足以讓數人并行。
“城門破了!城墻塌了!”
絕望的呼喊在城中蔓延。
耶律仁先紅著眼,親率最后的親衛隊,想堵住缺口。但宋軍沒有立刻沖鋒。
他們只是調集了更多的火炮,對準缺口兩側的城墻,以及可能集結援兵的城內街道,繼續轟擊!用炮彈和鋼鐵,把缺口擴大,把可能的反擊路線犁了一遍又一遍。
又過了三天。城里能燒的都快燒光了,能吃的也快吃光了。傷兵哀嚎著等死,尸體堆積如山,開始發臭。瘟疫的苗頭已經出現。
宋軍的大喇叭又響了,這次內容更簡單:
“明日午時,我軍將從北門缺口入城。抵抗者,殺無赦。棄械跪地者,不殺。漢人百姓,閉門不出,可保平安。”
沒有更多的勸降,只有最后通牒。
那一夜,大同府無人入睡。
第二天,午時。
炮擊奇跡般地停了。死一般的寂靜,更讓人心慌。
缺口處,煙塵還未散盡。一隊隊宋軍步兵,以五人為一小組,開始入城。他們不是亂哄哄地往里沖。前面兩人,一人持半人高的包鐵大盾,一人持裝了銃刺的“暴雨銃”。中間一人,也是火銃手,負責警戒和補槍。后面兩人,一人持長矛,從盾牌縫隙中刺殺靠近的敵人,一人持腰刀和手弩,負責近身格斗和掩護。
五人一組,組與組之間相互照應,如同一個個移動的鋼鐵刺猬,沿著街道,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遇到小股遼軍抵抗,盾牌擋住箭矢,火銃齊射,長矛突刺,迅速解決。遇到堅固的院墻或房屋,不硬闖,標記出來,后面自有火炮招呼。
沒有激烈的巷戰,只有冷酷、高效、如同手術刀般的清除。遼軍零星的反抗,在這種配合默契、遠近結合的小組戰術面前,顯得蒼白無力。更多的是丟下武器,跪地求饒,或者脫了號衣,混入百姓中逃竄。
耶律仁先組織了幾次反撲,都被交叉的火力打退。他身邊最后的三千親衛,越打越少。
“將軍!守不住了!從北門撤吧!留得青山在!”親兵隊長滿臉血污,拽著他的馬韁哀求。
耶律仁先看著滿目瘡痍的城市,看著四處潰逃的士兵,仰天慘笑:“青山?哈哈哈!丟了西京道,丟了祖宗基業,我耶律仁先還有何面目去見陛下,去見列祖列宗!”
他猛地抽出刀:“兒郎們!隨我……”
話音未落,旁邊一座被炸塌一半的酒樓,二樓窗口,火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