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勒馬，停在宮門前百步。身后，五千親衛(wèi)肅立，鴉雀無聲，只有戰(zhàn)馬偶爾的響鼻，和甲葉摩擦的輕響。那股從戰(zhàn)場上帶下來的殺伐之氣，凝如實質，讓城頭上的禁軍手心冒汗。
“林啟！你帶兵擅闖宮禁，意欲何為！還不速速退去！”城樓上，一個殿前司的將領壯著膽子喊道。
林啟抬頭，看著那熟悉的皇城，看著城樓上那些緊張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雪花落在他肩頭，染白了盔纓。
他沒有回答那將領的話，而是提氣，運足了內(nèi)力，聲音如同滾雷，在空曠的宮門前，在紛飛的雪花中，轟然炸響：
“我林啟！今日帶兵至此，非為謀逆，非為造反！”
“我只想問一問這宮墻里的袞袞諸公，問一問這滿朝的忠臣良將！”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憤，也充滿了力量，清晰地傳遍了宮門內(nèi)外，甚至隱隱傳到了后面的紫宸殿。
“我身后這些兒郎！他們在北地，在燕云，在冰天雪地里，用命去拼，用血去換，為我們大宋，奪回了失去百年的疆土！他們中，有多少人埋骨他鄉(xiāng)，再也回不來了？！”
“他們的父母妻兒，在家中等他們回來！等來的，可能是一捧骨灰，可能是一紙陣亡文書！”
“他們圖的什么？圖封侯拜相？圖榮華富貴？不！他們很多人，圖的就是一個太平，圖的就是咱們漢家兒郎，能挺直腰板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不用再看胡虜?shù)念伾 ?
“現(xiàn)在，我們打贏了！我們活著回來了！”
“可我們得到了什么？！”
林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是冷眼！是猜忌！是緊閉的城門！是讓我們像賊一樣，駐扎在城外！”
“我就想問一句――”
他戟指宮門，聲音如同受傷的雄獅在咆哮：
“這公平嗎？！！”
“那些力戰(zhàn)而死的將士，他們的血，就白流了嗎？！！”
“他們，就不配得到一聲‘歡迎回家’嗎？！！”
“那些在后方，掣肘、詆毀、恨不得我們敗亡、好證明他們才是‘忠臣’的人――”
“他們，真的就比這些埋骨邊疆的士卒，更忠嗎？！！”
聲聲質問，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聽到的人心上。城頭上的禁軍，有的低下頭，有的眼眶發(fā)紅。他們中，也有子侄在北邊從軍。
宮門內(nèi)外，一片死寂。只有風雪呼嘯，和林啟粗重的喘息。
“我林啟今日至此，”他緩緩吸了口氣，聲音低沉下來，卻更加決絕，“只為替死去的將士，替活著的兄弟，討一個公道！”
“這皇宮，我今天，進定了！”
“愿隨我討個公道的，放下武器！擋我者――”
他緩緩抽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鋒指向宮門：
“即為國zei！殺無赦！”
“殺！殺！殺！”身后五千親衛(wèi)，舉刀向天，齊聲怒吼，聲浪如潮，震得宮墻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城頭上，那名喊話的將領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就在這時――
嘎吱……
沉重的宮門，竟然從里面，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全部打開，只是一道縫。
但這一道縫，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門縫后，影影綽綽，站著不少人。他們穿著宮中侍衛(wèi)的服飾，但臂上，都纏著一條不起眼的、格物學堂特有的、代表“格物致知”的青色布條，或者講武堂的赤色纓穗。
為首一人，竟是個年輕的內(nèi)侍，他臉色發(fā)白，但眼神堅定，對著林啟，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格物學堂和講武堂出身的低級侍衛(wèi)、內(nèi)侍！他們或許官職卑微，但在此刻，選擇了用這種方式，表明立場，打開這扇門！
幾乎同時，皇城內(nèi)也響起了喊殺聲、兵刃撞擊聲！那是收到命令抵抗的殿前司、皇城司兵馬，與這些“開門者”發(fā)生了沖突！
“為了漢王！”
“為了公道！”
“清君側！”
雜亂的呼喊聲從門內(nèi)傳來。那扇門，在抵抗與協(xié)助的角力中，顫抖著，搖晃著，但縫隙，在慢慢變大。
林啟看著那扇緩緩打開的門，看著門后那些年輕而決絕的面孔，看著門內(nèi)升騰而起的廝殺煙塵。
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絲猶豫，徹底消散。
他忽然想起了耶律洪基，想起了那個同樣年輕、同樣被內(nèi)外交困的遼國皇帝。
也想起了千年前，那個在洛陽城外，同樣面臨選擇的梟雄。
“原來，這就是……”林啟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猛地一夾馬腹，戰(zhàn)馬人立而起，發(fā)出一聲長嘶。
“隨我――入宮！”
“清君側，討公道！”
五千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水，涌向那扇越來越大的宮門，涌入了大宋王朝的心臟。
鐵蹄踏在御道青石上，發(fā)出雷鳴般的轟響，蓋過了風雪，也蓋過了紫宸殿方向傳來的、隱約的驚呼和混亂。
他最終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這條，不知是忠是奸，是英雄還是逆賊的路。
但，他不悔。
紫宸殿上，混亂已經(jīng)平息了一些，但恐慌更甚。
“報――！太后！漢王……漢王的人打開了宣德門！叛軍已入皇城！殿前司和皇城司正在拼死抵抗，但……但叛軍火器犀利，抵擋不住！”
又一個壞消息傳來。
曹太后癱坐在御座上，面無人色。夏竦、章得象等人，更是嚇得瑟瑟發(fā)抖，有的甚至癱軟在地。他們讀圣賢書，玩弄權術在行，何曾見過這等真刀真槍、血濺五步的場面？
富弼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殿外紛飛的雪花，聽著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爆炸聲，心中一片冰涼。
完了。
林啟，你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是朝廷負你在先，是猜忌寒了將士之心。可這一步踏出，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從此，史書工筆，你將如何自處？這大宋天下，又將走向何方？
混亂中，只有少數(shù)武將出身的大臣，還能勉強保持鎮(zhèn)定，但也是臉色慘白，手按劍柄（如果有的話），不知所措。
沉重的、混雜著鐵甲和血腥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紫宸殿前漢白玉的臺階，踏碎了百年的寧靜。
殿門被粗暴地推開。
風雪裹挾著硝煙味，猛地灌入溫暖的大殿。
林啟，一身染血的戰(zhàn)袍，手按佩刀，踏步而入。他身后，是數(shù)十名渾身煞氣、甲胄染血、手持火銃或利刃的親衛(wèi)。冰冷的殺意，瞬間彌漫了整個金鑾殿。
殿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所有大臣，包括簾后的曹太后，都死死地盯著那個步步走近的身影。
林啟走到御階之下，停下。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簾后隱約的人影，掃過夏竦、章得象等面色慘白的大臣，最后，落在臉色復雜、眼神痛惜的富弼臉上。
四目相對。
富弼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終于，還是富弼，這個一直試圖在改革與維穩(wěn)之間走鋼絲，試圖彌合林啟與朝廷裂痕的老臣，顫抖著，向前走了一步，攔在了林啟與御階之間。
他的聲音干澀，嘶啞，卻帶著一股悲涼的力量，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
“漢王……”
“你帶甲執(zhí)兵，擅闖宮禁，兵圍大殿……”
“你究竟，意欲何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啟身上。
林啟看著富弼，看著這個曾是他的盟友，此刻卻擋在他面前的老人，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沙場歸來的鐵血，也帶著一絲難以喻的疲憊與決絕：
“富相公問得好。”
“我?guī)П鴣泶耍粸闃s華，不為權位。”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殿上每一個或驚恐、或憤怒、或茫然的面孔。
“今日――”
“我林啟，只要一個公道。”
話音落下，殿外風雪呼嘯。
殿內(nèi)，落針可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