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州,原西夏鹽鐵重鎮,如今成了臨時的軍政中心。
城里最大的府衙被改成了議事廳,此刻濟濟一堂。左邊一排,是以秦芷為首的大宋將領,個個甲胄鮮明,神色肅然。右邊一排,則是以沒藏清漪為首的黨項各部頭人,衣著各異,神情復雜,有敬畏,有討好,也有深藏的不安和警惕。
林啟坐在主位,沒穿王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外罩軟甲,腰佩長劍,看起來更像是個即將出征的大將,而不是剛剛把持了一個國家命脈的藩王。他目光掃過下方眾人,尤其在那幾個黨項大部頭人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野利阿蒼,野利部現任頭人,五十來歲,一臉風霜,眼神精明,是野利遇乞的遠房堂弟,在清洗中“及時醒悟”投靠的典型。米擒布,米擒部頭人,四十出頭,身材敦實,沉默寡,但據說臂力驚人,能開三石弓。拓跋雄,拓跋氏的代表,三十多歲,面有文氣,但眼神閃爍,心思最是活絡。
“諸位,”林啟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大廳,“今日請諸位來,不敘舊,不閑談,只說兩件事。”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豎起耳朵。
“第一件,打仗。”林啟簡意賅,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簡易地圖,點在遼國的位置上,“耶律百戰雖然退了,但遼狗搶掠我西夏(他用了‘我西夏’,自然無比)子女財貨,這筆賬,沒完。而且,據可靠消息,遼國內部,權臣正斗得厲害,幾個宗室大王也蠢蠢欲動。”
他頓了頓,看到下面不少黨項頭人眼睛開始發亮。游牧民族,對“打仗=發財”的定律,刻在骨子里。
“遼國內亂,正是我等報仇雪恨,順便撈點好處的時候。”林啟說得直白,“黑山以北,水草豐美的牧場,遼狗搶走的牛羊、財貨,還有他們從更北邊擄來的奴隸、皮毛……都等著有能耐的人去拿。”
野利阿蒼喉嚨動了動,忍不住開口:“漢王的意思是……咱們要打過去?”
“不是‘咱們’,”林啟糾正他,語氣斬釘截鐵,“是我大宋王師為主,西夏諸部勇士為輔,聯軍北上,討還血債,順便……打打草谷。”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頭人:“愿意出兵的部落,按出兵人數、斬獲多寡,戰后分賬。牧場、牛羊、奴隸、財貨,甚至遼狗貴族的腦袋,都能換到你們想要的――鹽、鐵、茶、布、上好的兵器、鎧甲,還有……”
他加重語氣:“今后與宋商總會、皇商行會交易的優先權,更低的稅率,更多的配額。”
“嗡――”黨項頭人那邊一陣騷動。出兵搶掠,本就是他們的老本行,還能換到急需的鹽鐵茶布,甚至優先交易權?這誘惑太大了!之前被宋軍打怕了,現在跟著宋軍一起去搶遼國?聽著就……挺帶勁!
但米擒布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漢王,軍紀怎么算?還像上次……呃,我是說,以前咱們自己出去,難免……那個。”他不好意思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但意思大家都懂。
“問得好!”林啟點頭,臉色一肅,“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條,也是鐵律!聯軍出征,一切行動,必須聽我中軍號令!令行禁止,違者,斬!擄掠平民、濫殺無辜、欺凌婦孺、哄搶戰利品者,斬!不聽調遣、擅自行動者,斬!”
三個“斬”字,帶著森然殺氣,讓議事廳溫度都降了幾度。黨項頭人們脖子一縮。
“搶,可以。但要搶得有理,搶得有規矩。”林啟語氣放緩,但更顯分量,“遼國貴族、軍隊、府庫,隨便搶。但普通牧民、農戶,不得隨意殺戮擄掠。繳獲統一登記,戰后按功分配。誰立的功多,誰殺的敵人多,誰聽話,誰就分得多,分得好!想多拿?戰場上用遼狗的人頭來換!私下伸手,就別怪本王砍了你的爪子,順便把你部落該得的那份,也喂了狗!”
胡蘿卜加大棒,畫餅加鋼刀。林啟玩得爐火純青。
野利阿蒼第一個站起來,拍著胸脯:“漢王殿下放心!咱們黨項漢子,最服英雄,最講規矩!殿下帶著咱們發財,咱們就聽殿下的!誰要是敢炸刺,不用殿下動手,我野利部第一個滅了他!”
“對!聽漢王的!”
“搶遼狗去!”
其他頭人見狀,也紛紛表態,氣氛熱烈起來。沒人敢提“上次”細封埋他們私自出兵結果被秦芷和遼軍夾擊的慘狀,都選擇性遺忘了。
秦芷、陳伍、楊文廣、狄青等宋將,面無表情地看著,心里門清。王爺這是要把黨項各部綁上戰車,既消耗他們的力量,又用戰利品拴住他們,還能讓他們在對抗遼國的過程中進一步依賴宋軍的組織和裝備。高,實在是高。
沒藏清漪坐在黨項人首位,自始至終沒怎么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看向林啟的側臉,眼神復雜難明。那晚之后,林啟再未單獨召見過她,仿佛什么都沒發生。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她現在坐在這里,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國主之妹”,更因為她是那晚之后,林啟默許的、在西夏內部替他“看顧”這些部落的人。一種微妙而屈辱的聯系。
會議在“熱烈友好”(至少表面)的氣氛中結束,各部頭人興沖沖地回去點兵聚將,準備跟著宋軍大爺北上“發財”。
林啟留下了秦芷等心腹。
“都安排好了?”林啟問。
秦芷點頭:“按王爺吩咐,以黑水鎮燕軍司舊址為基礎,擴建大營,囤積糧草軍械。各部聯軍,打散編入我軍各營,由我軍將領直接指揮,他們本部頭人只作為副手。每十人設一宋軍督導,專司軍紀。繳獲分配章程,已明文下發,人手一份,不識字的讓人念給他們聽。”
“嗯。”林啟點頭,“遼國內亂的消息,可以適當放出去,讓他們更積極點。但真實軍情,務必掌握在我們手里。耶律仁先那邊,繼續施壓,但不要逼得太急,給他一種我們只是想撈一筆就走的錯覺。”
“明白。”秦芷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