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道的春天,來得更晚。風還帶著凜冬的尾巴,刮在臉上生疼。曠野上,枯黃的草甸剛剛冒出點綠意,就被無數雙戰靴、馬蹄踐踏成泥。
蕭觀音的“清君側”大軍,一路向北,確實算得上“勢如破竹”。倒不是她麾下這群雜牌軍突然就天下無敵了,實在是“皇后”這塊金字招牌,加上耶律乙辛在上京倒行逆施、大肆清洗的騷操作,把中間派和觀望派全推到了她這邊。
沿途州縣,守將們心里都打著小九九。硬抗?蕭觀音手里好歹有幾萬人,還有“皇后”大義名分,后頭還跟著個殺神陳伍和他那會打雷的玩意兒(火器)。投降耶律乙辛?那位爺正發瘋呢,自己這點人馬送上去,估計也是填壕溝的命,贏了沒肉吃,輸了全家完蛋。投降蕭觀音?好歹是皇后,是“正統”,贏了說不定還能混個從龍之功。就算輸了……到時候再說唄!
于是,開城投降的有之,象征性抵抗一下然后“順應軍心”的有之,干脆帶著隊伍加入“義師”的也有之。蕭觀音的隊伍像滾雪球,滾到松山州附近時,已經膨脹到了十二三萬。當然,水分極大,真正能打的,不超過五萬。
松山州,上京道南部屏障,過了這里,就是一馬平川,可直逼臨潢府。耶律乙辛顯然也清楚這里的重要性,派出了手頭最能咬人的瘋狗――耶律萬破,率八萬精銳(其中三萬是兇悍的北方部落騎兵)在此扼守。
兩軍對壘,隔著十幾里下寨。旌旗蔽日,鼓角相聞,大戰一觸即發。
蕭觀音的中軍大帳里,氣氛凝重。蕭撻凜、蕭撻不野等遼將,陳伍及其手下幾個核心軍官,分列兩旁。
“探馬回報,耶律萬破在松山州城及其周邊險要處布防,深溝高壘,以逸待勞。其麾下皮室軍五萬,乃遼國精銳,裝備精良。另有烏古、敵烈等部騎兵三萬,來去如風,悍不畏死。”蕭撻凜指著粗糙的沙盤,眉頭緊鎖,“我軍雖眾,然新附者多,號令不一,訓練不精。且糧草轉運愈長,后續乏力。耶律萬破此人,性如烈火,嗜殺好斗,慣用騎兵側擊、偷襲糧道之策。此戰,宜穩扎穩打,不可急進。”
“穩扎穩打?”蕭撻不野年輕氣盛,反駁道,“老將軍,我軍挾大義而來,士氣正盛,當一鼓作氣,擊破耶律萬破,直搗黃龍!若遷延日久,士氣衰竭,后方再有不穩,則大事去矣!耶律乙辛在臨潢府還能不斷搜刮兵員物資,拖下去,對我軍不利!”
“撻不野將軍所有理,然耶律萬破非易與之輩,其部亦乃百戰精銳,不可輕敵。”有將領附和。
“我軍有皇后坐鎮,人心所向,豈是耶律乙辛逆賊可比?”
“可兵力裝備實有差距……”
帳中將領分成兩派,爭論不休。蕭觀音靜靜地聽著,目光卻不時飄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陳伍。
陳伍就像一根木頭柱子杵在那兒,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帳中的爭論跟他毫無關系。只有偶爾抬一下眼皮,掃過沙盤上敵我態勢時,眼中才會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光。
“陳統領,”蕭觀音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卻讓帳中瞬間安靜下來,“你有何高見?”
陳伍抱拳,簡意賅:“正面強攻,傷亡必重,勝負難料。可出奇兵。”
“奇兵?如何出法?”蕭撻凜問。
陳伍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向代表耶律萬破大營后側的一片丘陵:“此地,可潛行。末將愿率本部五百精銳,趁夜繞行至此,襲擾敵軍側后,焚其糧草,亂其軍心。若有機會……”他頓了頓,聲音沒什么起伏,“可狙殺其軍中大將。主將一失,敵軍自亂。”
帳中一片吸氣聲。繞行敵后,深入險地,五百人對八萬?這簡直是送死!還狙殺大將?談何容易!
蕭撻不野直接搖頭:“陳統領勇氣可嘉,但太過行險。耶律萬破并非庸才,豈會不防偷襲?五百人,杯水車薪。”
蕭觀音卻看著陳伍,她見識過這五百“商隊護衛”的本事,神出鬼沒,手段詭異,尤其是那些名為“火器”的犀利武器。“陳統領有幾成把握?”
“五成。”陳伍面不改色。
五成?在軍國大事上,五成把握就敢行此險著?眾將都覺得這宋人統領瘋了。
蕭觀音沉默片刻。她知道陳伍是林啟的人,這五百精銳是林啟派來“協助”她的。協助?恐怕也有監視和關鍵時刻“發揮特殊作用”的意思。讓陳伍去行險,成了,自然大好。敗了,折損的是林啟的精銳,也能削弱宋人在她軍中的影響力……
“好!”蕭觀音下定了決心,“就依陳統領之。你需要什么,盡管提。本宮讓撻不野率三千精騎,在正面佯動,為你吸引敵軍注意。”
“謝皇后。末將只需熟悉地形的向導數人,及足夠的……特殊箭矢與火藥。”陳伍道。
奇兵之計定下,正面戰場也沒閑著。蕭觀音采納了部分穩妥建議,沒有立刻發動總攻,而是派兵清掃外圍據點,修筑營壘,與耶律萬破對峙,偶爾小規模交鋒,互有勝負。
真正的殺招,在暗處。
三天后的一個無月之夜。耶律萬破的中軍大帳依然燈火通明,他正對著地圖,和幾個心腹將領喝酒,嘴里罵罵咧咧。
“蕭觀音那娘們,倒有幾分耐性,跟老子耗上了!耗吧,看誰耗得過誰!老子背后是臨潢府,糧草充足!她十幾萬張嘴,從大定府運糧過來,累死她!”
“將軍英明!咱們以逸待勞,等他們師老兵疲,再一舉擊破!”
“等破了叛軍,抓住蕭觀音那娘們,嘿嘿……”耶律萬破灌了口酒,眼中閃著淫邪的光,“聽說那娘們風韻猶存……”
話音未落。
“咻――砰!!!”
一聲尖銳的呼嘯劃破夜空,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就在大營側后方,糧草囤積區域附近!
“怎么回事?”耶律萬破驚得跳起。
“報――將軍!糧倉!糧倉方向走水了!還有敵襲!有人用妖法,扔過來會炸的罐子!”
“敵襲?多少人?”
“不、不清楚,黑乎乎的,人數似乎不多,但箭法極準,專射軍官和救火的人!那會炸的罐子太厲害!”
“廢物!肯定是小股敵軍騷擾!傳令,各營嚴守崗位,不得妄動!調一隊騎兵去驅散他們!”耶律萬破還算鎮定,沒被這點騷擾嚇到。
然而,爆炸和騷亂接二連三響起,不止糧倉,馬廄、器械庫附近也傳來爆炸和慘叫。更可怕的是,一種低沉的、仿佛鬼哭的“咻咻”聲不時響起,每次響起,幾乎必有一名軍官或傳令兵慘叫倒地,身上要么插著奇形怪狀、帶著尾翼的短矢(弩箭),要么被開了個血洞。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營中蔓延。尤其是那些北方部落騎兵,本來就信鬼神,看到這“天雷”和“鬼箭”,不少人嚇得跪地祈禱,以為觸怒了長生天。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是蕭觀音的詭計!人不多!”耶律萬破提刀沖出大帳,怒吼著試圖彈壓。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座t望塔上,警戒的哨兵突然一聲不吭地栽倒下來。緊接著,一支綁著油布、燃燒著的箭矢(火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射中了耶律萬破大帳的頂棚!
轟!大帳也是皮氈為主,瞬間被點燃,火苗竄起。
“保護將軍!”
親兵們一擁而上。混亂中,沒人注意到,遠處黑暗中,一棵大樹的枝丫輕輕晃動了一下,一個全身裹在灰黑色偽裝服中的人影,如同貍貓般滑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他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勁弩(手弩)的弩臂,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這一夜,耶律萬破大營火光四起,軍官死了十幾個,包括兩名重要的千夫長。糧草被燒毀不少,更重要的是,軍心士氣遭到了沉重打擊。雖然襲擊者在天亮前就退走了,但那種來無影去無蹤、專殺軍官的恐怖,深深印在了每個士兵心里。
接下來的兩天,耶律萬破暴躁如雷,加強了戒備,甚至派兵掃蕩了周圍可能藏人的山林,但一無所獲。那股幽靈般的敵人似乎消失了。
正面戰場上,蕭撻不野加強了佯攻,耶律萬破憋著火,率軍出擊,雙方在松山州城外三十里一場混戰,各自折損了數千人馬,不分勝負。
蕭觀音這邊也不好過。耶律萬破不是吃素的,立刻展開了報復。他派出的精銳游騎,同樣開始襲擾蕭觀音的糧道。更陰毒的是,幾天后,蕭觀音軍中出現小范圍的上吐下瀉,軍醫查來查去,懷疑是水源被投毒了。雖然發現及時,毒性不烈,沒死人,但也讓上百士兵暫時失去了戰斗力,鬧得人心惶惶。
“是耶律萬破!這個瘋子!”蕭撻不野氣得大罵。
蕭觀音臉色也很不好看。戰場上刀來槍往也就罷了,投毒這種下三濫手段,實在令人不齒。但她更警惕的是另一件事――軍中出現了一些流,說皇后軍中混入了太多宋人,那些會打雷的妖器就是宋人的,皇后是不是被宋人控制了?清君側是假,引宋兵入關是真?
流來得很蹊蹺,查不到源頭。蕭觀音幾乎立刻就想到了耶律萬破的滲透和收買。她一邊下令徹查,加強戒備,尤其是水源和飲食,一邊心中對陳伍等人的忌憚又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