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圣明!”眾人齊聲拜倒,只是這聲音里,有慶幸,有復雜,也有無盡唏噓。
“陛下保重龍體。汴京災后事宜,臣與宛兒會全力處置,必不使再生亂象。陛下與百官先行,京兆府那邊,程羽、歐陽修等人,皆是干才,定能妥善安排。”林啟最后叮囑,“韓公,明月,一路之上,朝中之事,官家安危,便有勞二位了。”
韓琦肅然拱手:“漢王放心,老臣必竭盡殘軀,護佑官家與朝廷周全!”
趙明月深深看了林啟一眼,眼中有關切,有擔憂,也有理解:“夫君……萬事小心。汴京事了,速來京兆。”她知道,丈夫選擇留下,既是為了收拾這個爛攤子,也是為了最大限度地將“遷都”的負面影響和可能的動蕩,控制在他手中。
幾日后,一個微雨的清晨。
殘破的汴京東門外,臨時清理出的“碼頭”上,停靠著幾列顯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鋼鐵巨獸――蒸汽機車。這是從洛陽方向緊急調運過來的,車頭噴吐著白汽,發出沉悶的轟鳴。
皇帝趙曙,在宮人攙扶下,登上了最中間、也是防護最嚴密的那節豪華車廂。他回頭,最后望了一眼煙雨迷蒙中,殘破不堪、猶如巨獸尸骸般的汴京城墻,眼中閃過深深的痛楚和迷茫,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進了車廂。
幸存下來的文武百官,家眷,以及部分必要的宮廷人員,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前途未卜的茫然,依次登上后面幾列車廂。很多人臉上還帶著悲戚,行李更是簡單,不少人幾乎就是空手逃離。
韓琦和趙明月站在車旁,最后與林啟和蘇宛兒道別。
“漢王,汴京……就拜托了。”韓琦拱手,神情鄭重。
“韓公放心。北方局勢,我已傳令楊文廣、狄青,相機行事,務必確保大宋利益。朝中……便有勞韓公與諸公,穩定局面了。”林啟回禮,意有所指。遷都必然引發朝野震動,各種心思都會活絡,需要韓琦這樣的老臣坐鎮。
“我曉得。”韓琦點頭,看了一眼陸續上車的官員們,壓低聲音,“經此一劫,人心思定。只要官家安穩,大勢便在漢王這邊。只是……悠悠眾口,難免有些非議,漢王不必在意。”
林啟笑了笑,沒說話。非議?從他掌權那一天起,非議就沒斷過。如今遷都京兆,京兆府是他的基本盤,軍隊在他手中,財權在他影響下,又有救駕安民之大功……那些非議,不過蚊蠅之聲罷了。
趙明月走到林啟面前,為他整理了一下其實并不凌亂的衣領,輕聲道:“早些過來。汴京水濕,注意身體。蘇姐姐,夫君就勞你多費心了。”最后一句,是對蘇宛兒說的,目光清澈溫和,并無芥蒂。
蘇宛兒微微一禮:“郡主放心,宛兒省得。”
汽笛長鳴,蒸汽機車緩緩啟動,沿著臨時加固的軌道,向著西方,向著京兆府的方向駛去,逐漸消失在煙雨蒙蒙的天地之間。
送行的百姓跪倒一片,哭聲隱約傳來,不知是為皇帝離去的哀傷,還是為自己命運未卜的恐懼。
林啟和蘇宛兒站在原地,目送列車消失。
“王爺,很多官員看您的眼神……很復雜。”蘇宛兒輕聲道。
“是啊。”林啟望著西方,語氣平淡,“從此以后,我林啟不是曹操,也是曹操。”
他轉身,看向身后依舊滿目瘡痍、但已開始浮現一絲生機的汴京城,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
“走吧。水退了,人走了,但活還得干。尸體要盡快清理干凈,石灰消毒不能停。幸存百姓的安置,房屋的簡易修繕,春耕的補救……事情還多著呢。”
“另外,”他一邊大步向城內走去,一邊對緊隨其后的親衛吩咐,“給楊文廣、狄青發信,讓他們按計劃行事,協助蕭觀音穩定上京道即可,臨潢府,讓她自己去拿。告訴陳伍,安撫司的人,可以動起來了,臨潢府的犄角旮旯,該打掃的打掃,該記下的記下。”
“對了,給耶律乙辛……算了,不用給了。一條喪家之犬,西逃就西逃吧,草原那么大,夠他折騰的。蕭觀音進了臨潢府,這遼國,才算真正翻開新篇章。”
“至于我們,”林啟停下腳步,看著泥濘街道上,已經開始在士兵組織下,清理廢墟、領取救濟粥的百姓,眼神深邃。
“先把眼前這片爛攤子收拾好。然后……”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京兆府,也是未來大宋新都的方向。
“然后,就該去看看咱們的新家了。順便,和那位蕭太后,好好聊聊,這北方的天,以后該怎么分。”
蘇宛兒看著林啟在廢墟和泥濘中依舊挺拔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快步跟了上去。
雨絲漸密,沖刷著汴京城的污穢與傷痕,也仿佛在沖刷著一個舊時代的結束。而遠方,蒸汽機車的汽笛聲,似乎還在隱隱回蕩,拉響了一個新時代模糊而充滿未知的前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