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又是一輪密集的、幾乎毫無間斷的雷火轟鳴!
剛剛鼓起勇氣、在軍官鞭策下試圖加速沖鋒的遼軍,再次遭到迎頭痛擊!這一次,距離更近,傷亡更加慘重!鮮血染紅了枯草,尸體層層疊疊。
“沖鋒!騎兵!沖鋒!踩死他們!”耶律撻不也眼睛紅了,拔刀狂吼。
兩翼的遼軍騎兵開始加速,試圖繞過正面可怕的雷火,沖擊女真軍陣薄弱的側翼。
然而,女真軍陣兩翼,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步兵忽然向兩側散開,露出了后面――數十架臨時趕制的、粗糙但實用的偏廂車,以及躲在車后、手持長矛和砍刀的悍勇步兵!騎兵沖撞在偏廂車上,速度驟減,隨即被兩側刺出的長矛捅下馬來。
更要命的是,陣中那些已經完成再裝填的火銃,被分出了一部分,開始對著靠近的騎兵進行自由射擊!雖然準頭欠佳,但那震耳欲聾的巨響和身邊同伴突然倒斃的慘狀,足以讓任何戰馬受驚,讓任何騎兵膽寒!
遼軍的沖鋒,就像海浪拍擊在突然出現的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撤退!鳴金!撤退!”耶律撻不也目眥欲裂,他知道,這場仗,已經敗了。敗在了情報失誤,敗在了對方超出想象的、密集而持續的“雷火”之下,更敗在了己方士卒那早已不復存在的勇氣和紀律之上。
鐺鐺鐺――急促的鳴金聲響起。
遼軍如蒙大赦,或者說,如同潰堤的洪水,向后瘋狂逃竄。將旗倒了,盔甲扔了,武器丟了,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女真人發出了震天的、充滿野性和血腥味的歡呼,如同狼群般追殺而出。潰敗的遼軍,成了他們練習砍殺和繳獲裝備的活靶子。
潢水之戰,遼國兩萬宮帳軍,對陣萬余女真軍,大敗。
傷亡逾五千,被俘數千,輜重盡失。北院大王耶律撻不也身中流矢(實為流彈),被親兵拼死搶回,逃回百里外的城池時,已只剩半口氣。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帶著潢水河畔的血腥氣,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臨潢府。
深夜,大遼皇宮,佛堂。
這里原本是蕭太后禮佛靜修之所,如今供奉的,卻是一尊林啟當年“贈送”的純金佛像。佛像不大,但雕刻精美,在無數長明燈和燭火的映照下,金光流轉,寶相莊嚴。
蕭觀音跪在蒲團上,已經跪了許久。
她褪去了太后的朝服冠冕,只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長發披散,未施粉黛。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深深的疲憊,眼下的青黑即使在這昏暗的光線下也清晰可見。手里握著一串佛珠,但手指許久未曾撥動一顆。
佛堂里極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下,還有她自己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心腹女官悄無聲息地進來,將一份加急文書,輕輕放在她身旁的矮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蕭觀音沒有立刻去看。她只是抬起頭,望著那尊金光燦燦的佛像。佛低眉垂目,神情悲憫,仿佛凝視著眾生苦難。
“佛啊,”她忽然開口,聲音干澀沙啞,在空曠的佛堂里幽幽回蕩,“您說,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可這世間,為何盡是豺狼虎豹?為何慈悲,換來的總是得寸進尺?為何退讓,只會讓刀鋒更近咽喉?”
佛像沉默,唯有燭光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她伸出手,拿起那份文書。沒有打開,只是輕輕摩挲著上面火漆的紋路。她知道里面寫的是什么。潢水慘敗的細節,朝野的震動,貴族的恐慌,還有……那些越來越刺耳的、指向她的非議。
“朕非不知,這是飲鴆止渴。”她對著佛像,更像是自自語,嘴角扯起一個無比苦澀、甚至帶著點嘲弄的弧度,“引進宋國的機器,開他們的礦,賣最便宜的東西,買最貴的貨……利潤都流走了,國庫空了,人心散了。完顏部的狼崽子,拿著宋國給的刀,越長越壯,現在更是有了能噴雷吐火的妖器……”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深切的痛楚和無力。
“可若不喝這鴆酒……”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不可聞,卻帶著血淋淋的真實:
“……當下,就得渴死。”
佛堂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尊金佛,依舊悲憫地俯視著這個跪在它面前、手握至高權柄卻身心俱疲的女人。
許久,蕭觀音緩緩站起身,因為久跪,腿有些麻,身形晃了晃。她扶住供桌邊緣,站穩。再抬起頭時,臉上所有的脆弱、疲憊、苦澀,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了,重新覆上了屬于大遼承天皇太后的、冰冷而堅硬的甲胄。
她走到佛堂門口,拉開門。深秋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動她素白的衣袂和披散的長發。
門外,心腹女官和幾名內侍垂手肅立。
蕭觀音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穩定,不容置疑:
“傳旨。”
“選派得力使臣,攜國書、重禮,即刻啟程,前往長安。”
“面見大宋皇帝,呈遞國書。,北地女真不服王化,屢興邊釁,殘害生靈。我大遼愿與大宋永結盟好,共保邊境安寧。請大宋皇帝陛下,念在兩國交好,百姓福祉,出面調停斡旋,約束完顏部,還北疆太平。”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告訴使臣,態度,要恭順。條件,”
她閉上眼睛,復又睜開,里面一片冰封的決絕:
“可以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