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畢勒哥連盔甲都沒穿整齊,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臉上又是焦急又是惶恐,額頭上全是汗。
“林相公!林相公!誤會!一定是誤會!”畢勒哥還沒到跟前,就大聲嚷嚷起來,“禿忽魯是我麾下的勇士,在龜茲城外立過功的!他一定是喝多了,被手下人慫恿……我這就帶他過來,給相公賠罪!給那個……那個商人家里賠錢!十倍,不,百倍賠償!”
林啟看著他,沒說話。眼神平靜無波,卻讓畢勒哥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珠。
“畢勒哥首領,”林啟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冷的刀子,刮在畢勒哥心上,“我軍令第二條,是什么?”
畢勒哥喉嚨發干,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嚴禁屠殺、奸殺、虐殺已放棄抵抗的俘虜和敵方平民。”林啟替他說了,一字一頓,“穆薩一家,是平民,是放棄了抵抗、并且配合我軍、捐獻了家產的平民。你的千夫長禿忽魯,殺了他們全家男丁,奸殺女眷,縱火劫掠。人贓并獲。”
“可是……可是……”畢勒哥還想辯解,“禿忽魯是功臣啊!而且,而且那些喀喇汗人,都是異教徒,是仇敵!殺幾個,搶點東西,不算什么吧?我們以前打仗,都這樣……”
“以前是以前!”林啟猛地提高聲音,打斷了畢勒哥的話,眼神銳利如刀,“現在是聯軍!是我林啟立的規矩!我的話,不管他是宋人、夏人、遼人,還是回鶻人、于闐人,只要在聯軍之中,就要遵守!有功當賞,有過必罰!功過不能相抵!”
他上前一步,逼視著額汗涔涔的畢勒哥:“畢勒哥首領,我是不是說過,誰敢犯這三條,我砍誰腦袋?你是不是也點頭答應了?”
畢勒哥被林啟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后退半步,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當然記得,當時在帳中,林啟說那三條時,眼神就是這樣冰冷。他以為那主要是說給蕭奉先那種刺頭聽的,自己手下人,搶點殺點,最多訓斥幾句,罰點戰利品了事……沒想到,林啟是來真的!
“召集所有千夫長以上將領,立刻到城主府前廣場集合。”林啟不再看畢勒哥,對陳伍下令,“把那個禿忽魯,和他所有參與此事的親兵,全部綁了,帶過去。還有,把穆薩家幸存的女眷,能走動的,也請過去。”
“是!”陳伍領命而去。
“畢勒哥首領,”林啟看向面如死灰的畢勒哥,“你也一起來吧。看看,違抗軍令,是什么下場。”
城主府前的小廣場,很快被火把照得通明。
聯軍中宋、夏、遼、青唐、黃頭回紇、于闐、西州回鶻,所有千夫長以上級別的將領,都被從睡夢中或酒宴上叫了起來,聚集在此。很多人還迷迷糊糊,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低聲交頭接耳。
祿勝和尉遲僧烏波也來了,兩人看到被五花大綁、跪在廣場中央、嘴里塞著破布、兀自不服地嗚嗚掙扎的禿忽魯及其幾十個親兵,又看到臉色鐵青站在一旁的畢勒哥,以及面無表情、高居上座的林啟,心里都咯噔一下,隱約猜到了什么,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沒藏清漪也換好了正式的服飾,坐在林啟下首,神色清冷。蕭奉先抱著胳膊,站在遼軍將領前面,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看著跪在地上的禿忽魯,又看看畢勒哥,嘴角撇了撇,似乎有些幸災樂禍。
林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人越聚越多。
直到所有該來的人都到齊了,廣場上黑壓壓一片,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林啟才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廣場中央,走到被綁得結結實實的禿忽魯面前。禿忽魯抬起頭,瞪著一雙牛眼,里面滿是血絲、不服和兇悍,嗚嗚地掙扎著,似乎想說什么。
林啟伸手,拿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林啟!你憑什么綁我!老子是畢勒哥首領的千夫長!老子在龜茲城外砍了三個喀喇汗百夫長!老子有功!”禿忽魯一能說話,立刻嘶聲怒吼,唾沫星子亂飛,“不就是一個喀喇汗商人嗎?殺了就殺了!搶了就搶了!他們的錢,不也是搶我們西域人的!你一個宋人,在這里裝什么菩薩!有本事你去殺喀喇汗大汗啊!綁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他吼得理直氣壯,周圍不少西州回鶻的將領,甚至其他部族一些將領,臉上也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在他們看來,打仗嘛,殺人搶東西,天經地義。以前跟著大汗打仗,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那是慣例。這個宋人宰相,管得也太寬了。
畢勒哥臉色更白,想開口呵斥禿忽魯,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林啟安靜地等禿忽魯吼完,臉上甚至沒什么表情。他轉身,看向被陳伍帶來的、幾個互相攙扶著、瑟瑟發抖、臉上還帶著淚痕和淤青的婦人。那是穆薩家幸存的女眷。
“幾位夫人,”林啟的聲音溫和下來,甚至用上了簡單的回鶻語,“看看,是這些人嗎?”
幾個婦人驚恐地抬頭,目光掃過禿忽魯和他那些親兵,看到其中幾張臉時,頓時發出壓抑的尖叫,渾身抖得更厲害,連連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好了,帶幾位夫人下去休息,好生照顧。”林啟對陳伍示意。
然后,他重新轉過身,面對禿忽魯,面對所有將領。
“禿忽魯,西州回鶻軍千夫長。于今夜子時,違抗本帥明令,率部闖入已受聯軍保護之平民穆薩宅邸,殺其家中男丁一十七人,奸殺女眷,劫掠財物,縱火焚宅。人證物證俱在,本人供認不諱。”林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廣場。
“按本帥出征所立軍規第二條,嚴禁屠殺、奸淫、虐殺已放棄抵抗之俘虜及平民。違者,斬。”
“按聯軍共約,凡聯軍將士,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功過不得相抵。違令者,依律嚴懲,其所屬部族首領,負有約束不力之責。”
林啟每說一句,禿忽魯的臉色就白一分,但他依舊梗著脖子,瞪著林啟,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回鶻臟話。
畢勒哥腿一軟,差點跪下。
祿勝和尉遲僧烏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他們沒想到,林啟真的敢殺,而且是殺一個立了戰功的千夫長!還是畢勒哥的親信!
蕭奉先臉上的玩味笑容收斂了,眼神變得凝重。他意識到,林啟這不是在演戲,是動真格的。
“禿忽魯,你還有何話說?”林啟最后問。
“呸!老子不服!有本事你放了老子,跟老子單挑!靠著火器,靠著人多,算什么英雄!你們宋人就是陰險!就是想吞并我們西域!老子……”禿忽魯破口大罵。
林啟不再聽他廢話,抬起手,輕輕向下一揮。
“斬。”
陳伍拔刀,上前。
刀光一閃。
禿忽魯的叫罵聲戛然而止。一顆碩大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飛起,滾落在地,鮮血從無頭的脖頸噴出老高。
尸體噗通倒地。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鮮血汩汩流淌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