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茲根城的深秋,風里已經帶上了刀片似的寒意。城主府后院那棵老胡楊的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偶爾有幾只烏鴉掠過,發出沙啞的叫聲,平添幾分肅殺。
林啟站在院子里,望著西邊,那是喀什噶爾的方向,也是陳伍他們消失的方向。算算日子,如果順利,也該有點消息傳回來了。就算不順利……也該有個不順利的信兒。
“相公,起風了,回屋吧?!笔捑b拿著一件大氅走過來,輕聲說。這丫頭自從被指派照顧沒藏清漪,人沉穩了不少。
“嗯。”林啟接過氅子披上,卻沒動,忽然問:“你說,陳伍他們,能到花拉子模嗎?”
蕭綽愣了一下,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陳大哥本事大,安撫司的兄弟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只要想做的事,一定能成?!彼D了頓,聲音低了些,“就是……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
林啟沒說話。他知道蕭綽這話多半是安慰。穿越敵境千里,語不通,地形不熟,還要躲避盤查,其中的兇險,難以想象。陳伍是他從汴京帶出來的老人,是他在這個時代最早、也最可靠的班底之一。這次任務,是他親手派的。若是真折了……
他搖了搖頭,把不好的念頭甩出去。成大事,總要冒險。他轉身準備回屋。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壓抑的激動呼喊。
“報――!陳統領回來了!陳統領回來了!”
林啟腳步猛地頓住,霍然轉身,眼睛瞬間亮了:“人在哪?”
“在……在前廳,受了傷,但還撐得住……”報信的親兵氣喘吁吁。
林啟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前廳走,蕭綽趕緊跟上。
前廳里,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汗味和塵土味混合在一起。陳伍被兩個安撫司的弟兄攙扶著,身上那件原本用來偽裝的商人袍子破破爛爛,沾滿黑紅的血污和泥土,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從眉骨斜到臉頰,皮肉外翻,雖然簡單處理過,依舊猙獰。他一條腿不自然地彎曲著,靠人架著才能站穩。原本二十人的精銳小隊,此刻站在廳里的,算上陳伍,只有七個,個個帶傷,狼狽不堪,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眼睛里是劫后余生的疲憊,和任務完成的灼熱光芒。
“相公!”看到林啟進來,陳伍掙扎著想行禮,被林啟一個箭步上前按住。
“別動!”林啟聲音有點發緊,目光快速掃過陳伍和另外六人,看到他們都還活著,心里一塊大石頭總算落地,但看到他們的慘狀,心又揪了起來,“傷怎么樣?軍醫!快叫軍醫!”
“皮外傷,死不了?!标愇檫肿煜胄Γ秳恿四樕系膫冢鄣玫刮豢跊鰵猓€是堅持說道,“相公,信……送到了?!?
“好!好!好!”林啟連說三個好字,用力拍了拍陳伍沒受傷的那邊肩膀,“活著回來就好!信送到了就好!兄弟們辛苦了!都是好樣的!”
他讓人趕緊扶陳伍他們坐下,軍醫也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趁著軍醫處理傷口的工夫,陳伍用最簡練的語,把他們這一路的經歷說了。怎么躲過盤查,怎么穿越戈壁,怎么在邊境被刁難,最后怎么急中生智,用火藥罐炸了喀喇汗巡邏隊,嫁禍江東,挑起邊境沖突,然后趁亂“逃”進花拉子模,又怎么憑著那枚虎符和林啟的親筆信,最終見到了花拉子模的邊境守將,甚至驚動了更高級別的總督……
“花拉子模人很謹慎,對結盟之事,沒有立刻答應?!标愇槿讨編淼膭⊥?,額頭冒汗,但語速平穩,“但他們的大汗(沙阿)確實對喀喇汗的領土,尤其是河中地區的肥沃土地,垂涎已久。那位總督看了信,特別是聽到我們已經在烏茲根大敗喀喇汗主力后,態度松動了很多。他答應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將信送回都城撒馬爾罕,請沙阿定奪。不過……”
“不過什么?”林啟問。
“不過,他們現在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南邊跟大食人爭奪呼羅珊地區。短時間內,恐怕很難抽調主力大軍,跟我們東西夾擊,全力攻打喀喇汗?!标愇檎f完,有些慚愧地低下頭,“屬下無能,未能說動他們立刻大舉出兵?!?
“不,你做得很好!”林啟眼睛卻亮了,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一絲笑意,“你不僅把信送到了,還把水徹底攪渾了!花拉子模邊境守將,是不是已經跟喀喇汗邊軍打起來了?而且規模還不小?”
陳伍點頭,臉上也露出一絲狠色和得意:“是!我們離開邊境前,兩邊已經殺紅眼了?;ɡ幽D沁吽懒藗€百夫長,喀喇汗那邊一個巡邏隊幾乎全軍覆沒,還丟了個哨所。兩邊都在調兵,小沖突已經變成了邊境摩擦。那位總督雖然沒答應立刻大軍壓境,但也默許甚至暗中鼓勵邊境守將‘教訓教訓’喀喇汗人,搶奪一些地盤??礃幼?,這場仗,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這就夠了!”林啟撫掌,在廳里踱了兩步,眼中精光閃爍,“我沒指望花拉子?,F在就能跟咱們聯手,發動滅國之戰。他們南邊有大食人牽制,國內也要權衡。但只要他們在西邊動起來,哪怕只是邊境摩擦,不斷給喀喇汗放血,吸引八剌沙袞的注意力,就足夠了!陳伍,你們這趟,立了大功!”
他轉頭對親兵吩咐:“帶陳統領和這幾位兄弟下去,用最好的藥,最好的吃食,好好休養!每人記大功一次,賞銀百兩,田宅另算!陣亡的兄弟,加倍撫恤,名字刻碑,入英烈祠,家中老小,商行奉養終生!”
“謝相公!”陳伍和幾個安撫司的兄弟眼圈都紅了,掙扎著要行禮,被林啟攔住。
“好好養傷,以后還有硬仗要打。”林啟又囑咐了一句,這才讓軍醫把他們帶下去。
廳里只剩下林啟、蕭綽,還有聞訊趕來的蕭奉先、畢勒哥等人。
“花拉子模那邊動起來了,雖然是邊境小打,但也是打。”蕭奉先搓著手,一臉興奮,“林相公,咱們是不是也該動了?兄弟們憋了這么久,刀都磨亮了!”
“動,當然要動?!绷謫⒆呋氐貓D前,手指點在烏茲根和喀什噶爾之間,“但不能亂動?;ɡ幽V皇遣脸鳇c火星,還沒燒成大火,咱們這桶油,得看準時機潑下去,才能燒他個滿天紅!”
他手指敲了敲地圖上八剌沙袞到喀什噶爾之間的通路:“蕭大王,給你一萬精兵,其中要有五千遼國鐵騎,三千西夏鐵鷂子,兩千西州回鶻輕騎。你的任務,不是攻城,是阻援!給我把八剌沙袞通往喀什噶爾的所有大路、小路,能卡住的卡住,能毀掉的毀掉!挖壕溝,設絆馬索,派游騎日夜襲擾!我不要你全殲援軍,我只要你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死死堵在那里!讓八剌沙袞的援兵,一個人,一匹馬,一粒糧,都別想順順當當跑到喀什噶爾!能不能做到?”
蕭奉先一聽是這種“惡心人”的活,非但不嫌,反而樂了,一拍胸脯,聲如洪鐘:“林相公放心!堵路挖坑打悶棍,這事俺老蕭在行!保證讓博格拉汗那老小子派來的援兵,沒到喀什噶爾,就先脫三層皮!他要敢親自來,俺連他一起堵!”
“好!”林啟點頭,又看向畢勒哥、祿勝等人,“其余大軍,隨我開拔,進逼喀什噶爾!記住,是進逼,不是強攻。大軍壓境,給他壓力,但先不真打。咱們在城外,扎下硬寨,擺開陣勢,等!”
“等什么?”畢勒哥問。
“等兩樣東西?!绷謫⒇Q起兩根手指,“第一,等花拉子模那邊動靜再大點,火燒旺些,讓喀什噶爾那位副汗,徹底坐不住。第二,等喀什噶爾城里,那些收了咱們好處、心里長草的貴族老爺們,自己亂起來,給咱們遞刀子!”
“另外,”林啟補充道,“把我們和花拉子模‘聯系密切’、‘即將聯手’的風聲,給我放出去!放得越真越好,越玄乎越好!讓喀什噶爾城里的人,自己去猜,去怕!”
“明白!”眾將領命,各自摩拳擦掌,下去準備。
幾天后,聯軍主力開拔,浩浩蕩蕩,旌旗招展,朝著喀什噶爾進發。蕭奉先則帶著他的一萬“堵路專業隊”,提前出發,消失在通往八剌沙袞方向的丘陵戈壁之中。
喀什噶爾,副汗府邸。
桃花石?阿爾斯蘭汗最近很煩躁,非常煩躁。他年紀比堂兄博格拉汗小幾歲,長得也更白凈些,不像博格拉汗那樣粗獷,但此刻,他臉上也布滿了陰云,眼袋發青,顯然沒睡好。
“廢物!都是廢物!”他一把將桌上來自八剌沙袞的催兵催糧文書掃到地上,對著下面噤若寒蟬的官員和貴族咆哮,“又要兵!又要糧!他博格拉汗在八剌沙袞干什么吃的?烏茲根丟了,不想著怎么奪回來,就知道從我們這里抽血!喀什噶爾的倉庫都快見底了!再去征兵,老百姓就要拿起鋤頭造反了!”
下面沒人敢吭聲。大家都知道副汗對正汗不滿,但這么直接罵出來,還是頭一回??磥?,壓力是真大到極點了。
壓力來自兩方面。東邊,林啟的聯軍大軍壓境,雖然還沒開打,但那種黑云壓城的感覺,讓人喘不過氣。西邊,更糟心――花拉子模那群強盜,不知道吃錯了什么藥,最近在邊境頻繁挑釁,小規模沖突不斷,前幾天竟然升級了,花拉子模邊軍突襲了喀喇汗的幾個哨所和一個小鎮,搶了不少東西,還占了地!雖然被打退了,但邊境線上一片風聲鶴唳。
東西夾擊?。√一ㄊ幌氲竭@個詞,就腦仁疼。
“報――!”一個侍衛連滾爬爬地沖進來,臉色煞白,“殿下!急報!花拉子模人又打過來了!這次不是小股騷擾,是至少五千騎兵,突襲了邊境的葉城!葉城守將戰死,城……城破了!”
“什么?!”桃花石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葉城!那可是喀什噶爾西面門戶之一,屯有重兵糧草!居然就這么破了?
“花拉子模人瘋了不成!他們不跟大食人打了?全力來打我們?”一個貴族失聲叫道。
“東邊聯軍壓境,西邊花拉子模破城……”另一個貴族聲音發顫,“這……這難道是商量好的?”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中了桃花石。他猛地看向剛才說話的那個貴族,又緩緩掃過廳中眾人驚疑不定的臉。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從心底升起,瞬間讓他手腳冰涼。
東邊,聯軍陳兵城下,卻不進攻,好像在等什么。
西邊,花拉子模突然發難,攻勢迅猛。
林啟……花拉子模……
內外勾結,東西夾擊!
是了!一定是這樣!不然無法解釋花拉子模為何突然在邊境大動干戈!他們肯定和林啟達成了秘密協議,要瓜分喀喇汗!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迅速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壓得桃花石幾乎窒息。如果真是這樣,喀什噶爾就成了一塊夾在鐵砧和重錘之間的肉,隨時會被碾碎!
“殿下!殿下!”手下連聲呼喚,才把桃花石從恐懼的幻想中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