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石猛地睜開眼睛,眼中布滿了血絲。他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這些人,有的是跟他一起長大的伙伴,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臣子,有的是世代依附他家族的商人。此刻,他們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恐懼,對現狀的恐懼;還有渴望,對生存、對財富的渴望。
他知道,這些人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們自己,更是喀什噶爾城里大部分既得利益者的心聲。他們不想跟著博格拉汗一起沉船。他們想要的是安穩,是繼續做生意,是保住家族和財富。
他桃花石?阿爾斯蘭汗,黃金家族血脈,喀什噶爾副汗,難道真要向一個宋人,一個外來者,低下驕傲的頭顱?他想起博格拉汗那張威嚴又猜忌的臉,想起他派來的那些趾高氣昂的使者,想起他催命符一樣的文書和斥責。
不低頭,就是死。城破家亡,玉石俱焚。
低頭,或許還能活,甚至……像林啟暗示的那樣,有機會坐上那個夢寐以求的、八剌沙袞的大汗寶座?
這個念頭一旦再次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書房里的炭火都快熄滅了,久到那些貴族商人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終于,他開口了,聲音干澀得像生了銹:“去……準備白旗吧。派人,出城,去見林啟。就說……喀什噶爾,愿降。”
說出最后四個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但心底某個地方,卻又詭異地松了一口氣。
三天后,喀什噶爾城門洞開。
沒有血腥的攻城戰,沒有慘烈的巷斗。桃花石?阿爾斯蘭汗脫下戰甲,換上了一身素凈的白色長袍,帶著喀什噶爾主要的貴族、官員、將領,步行出城。身后,是同樣放下武器、垂頭喪氣的守軍。
城外,聯軍大營營門大開。林啟沒有騎馬,也沒有乘車,就那么穿著一身簡潔的月白色錦袍,披著玄色大氅,帶著蕭奉先、畢勒哥、祿勝等聯軍主要將領,還有陳伍等一干親衛,步行迎出三里。
這個舉動,給足了桃花石面子。畢竟,名義上,桃花石是獻城投降,是敗軍之將。但林啟以平等,甚至略帶尊重的姿態出迎三里,在很大程度上,保全了桃花石最后一點顏面,也安撫了那些忐忑不安的喀什噶爾貴族。
“副汗殿下,識時務者為俊杰。喀什噶爾百姓,會記得你今日的抉擇。”林啟微笑著,率先開口,說的是回鶻語,字正腔圓。
桃花石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卻已掌控西域風云的宋人統帥,心情復雜到了極點。有屈辱,有釋然,有警惕,也有一絲隱秘的期待。他躬身,行了一個鄭重的禮:“敗軍之將,不敢稱殿下。阿爾斯蘭汗……愿率喀什噶爾全城軍民,歸順大宋,重開商路,永結盟好。”
“好!”林啟上前一步,親手扶起桃花石,笑容溫和而有力,“從今往后,便是自己人。副汗深明大義,免去刀兵之災,保全一城生靈,功莫大焉。請!”
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桃花暗嘆了口氣,也擠出一絲笑容,與林啟把臂同行。身后,聯軍的將領和喀什噶爾的貴族們,也紛紛上前,雖然笑容有些僵硬,但總算是“賓主盡歡”的場面。
入城儀式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清。街道兩旁有被組織起來的百姓觀望,但大多神情麻木,或畏懼,或好奇。林啟嚴令聯軍士卒不得擾民,不得擅入民宅,違令者斬。軍令森嚴,聯軍士卒雖然好奇地打量著這座西域名城,但行列整齊,并無騷動,這讓暗中觀察的喀什噶爾人,稍稍松了口氣。
當晚,副汗府,不,現在應該叫“喀什噶爾總督府”了,大擺宴席。燈火通明,樂舞喧囂,烤全羊的香味和美酒的醇香彌漫。林啟坐了主位,桃花石陪坐次席,雙方文武依次落座。席間,林啟談笑風生,絕口不提軍事政治,只聊西域風物,中原繁華,商業前景,說得一眾喀什噶爾貴族眼睛發亮,仿佛已經看到商路重開,金幣滾滾而來的景象。桃花石也漸漸放松下來,至少表面上看,這位林相公,似乎真的只是為求財而來。
氣氛熱烈時,林啟當眾宣布了幾條“安民告示”:一,聯軍只接管城防,民政仍由原喀什噶爾官員(需經聯軍審核)負責;二,立刻開倉放糧,平抑糧價,賑濟貧民;三,廢除博格拉汗時期加征的苛捐雜稅,恢復舊制;四,即日起,喀什噶爾與聯軍控制區(疏勒、烏茲根等)商路暢通,受聯軍保護;五,原喀什噶爾守軍,愿意回家的發給路費,愿意留下的經過整編,可加入聯軍,待遇從優。
這幾條一宣布,宴會的氣氛達到了高潮。貴族們最關心的財產和地位保住了,商人們最渴望的商路通了,平民們最需要的糧食有了,連投降的士兵都有了出路。一時間,歌功頌德之聲不絕于耳,賓主盡歡,其樂融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