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封賞。最大的蛋糕,自然是給林啟的。
“林啟林相公,乃朕之摯友,國家之柱石!自喀什噶爾起,便與朕肝膽相照,匡扶正義,北上戡亂,功勛卓著!今,朕特封林啟,為喀喇汗國南境總督,總督疏勒、烏茲根、義刺克等南部十一鎮一切軍政要務!望卿不負朕望,永鎮南疆,保境安民!”
南境總督!還“總督一切軍政要務”!這等于把喀喇汗國最富庶、戰略位置最重要的南部地區,直接劃了一塊給林啟當“封地”了!雖然名義上還是喀喇汗的領土,但誰都明白,這塊地,以后姓林了。
殿內又是一陣低低的吸氣聲。但沒人反對,也沒人敢反對。桃花石這是在割自己的肉,喂飽最強的盟友,同時,也是把林啟這個“外人”和“強援”,更緊密地跟自己綁在一起,用利益共同體,來對抗內外可能的威脅。給自己找個無法撼動的靠山,也給自己找個……最大的潛在威脅。很矛盾,但很現實。
林啟出列,躬身行禮,表情無比誠懇:“臣,謝大汗隆恩!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以報大汗知遇之恩,以衛我喀喇汗南境安寧!”場面話說的滴水不漏。
桃花石滿意地點點頭(至少表面上),然后,拋出了第二個,更帶個人色彩的“恩典”。
“朕與林卿,相識于微末,相知于患難,情同手足。為使我喀喇汗與宋國,與西域都護府,友誼萬古長青,朕決意,與林卿,結為秦晉之好!”
他目光掃過殿內,最后落在一群同樣被“請”來觀禮的、原博格拉汗的宗室女眷所在的方向。那些女子頓時臉色發白,低下頭,瑟瑟發抖。
“朕之堂妹,阿依努爾公主,賢良淑德,品貌俱佳。今,朕便做主,將阿依努爾公主,許配與林卿為妻!三日后,便在這王宮之中,舉行大婚!屆時,普天同慶!”
聯姻!
這是比條約、比封地更直接、更古老、也更牢固的綁定方式。從此,林啟不僅僅是盟友、總督,還是喀喇汗的“駙馬”,是半個“自己人”。
殿內瞬間安靜了一下,然后爆發出更加熱烈的祝賀聲。這一次,不少人的笑容真誠了許多。聯姻了,好啊,至少短時間內,這位林總督應該不會對大汗、對喀喇汗有太大異心了。大家的日子,可能能安穩一陣子了。
林啟臉上適時地露出“驚喜”、“感激”和一絲“羞澀”(裝得挺像),再次躬身:“臣,何德何能,蒙大汗如此厚愛,竟以公主下嫁……臣,惶恐,亦感念天恩!必當珍之重之,不負公主,不負大汗!”
心里想的卻是:桃花石啊桃花石,你這又是割地又是送妹子的,生怕我跑了嗎?行,地我收了,妹子……嗯,看看再說。反正債多不壓身,你這喀喇汗,我是“幫”定了。
一場大戲,賓主盡歡(表面上看)。至少,一個新的、以桃花石?阿爾斯蘭汗(和林啟)為核心的喀喇汗統治集團,在這座剛剛換了主人的宮殿里,算是初步搭建起來了。盡管地基下面,暗流洶涌,各懷鬼胎。
……
傍晚,林啟回到了桃花石為他安排的、原屬于某位被清洗的博格拉汗死忠大臣的豪華府邸,現在掛上了“總督府”的牌子。
府邸占地極廣,亭臺樓閣,花園水榭,極盡奢華。但林啟沒心思欣賞,他屏退左右,只帶著陳伍,徑直走向內院。
剛進內院月亮門,一個身影就帶著香風撲了過來,不過動作有些笨拙――因為肚子已經很明顯地隆起了。
“相公!你可算回來了!”沒藏清漪挽住林啟的胳膊,美麗的臉上帶著嬌嗔,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今日朝堂上,好大的威風呀!南境總督,還要尚公主!哼!”
林啟笑著摟住她的腰,小心避開她的肚子:“怎么,吃醋了?”
“我才沒有!”沒藏清漪嘴硬,但眼圈卻有點紅,“我只是……只是替我們西夏不值!今日那條約,還有后續封賞,遼國得了西北三處最好的草場做牧場,西州回鶻得了東邊商路的專營權,連黃頭回鶻都分了好處!就我們西夏!除了點金銀布帛,啥實惠都沒有!我這肚子里的,可是你的種,你就這么偏心?”
她越說越委屈。這些日子,她頂著大肚子,跟著大軍奔波,還要協調西夏方面的物資人員,容易嗎?結果分蛋糕的時候,西夏好像被遺忘了。
林啟把她扶到旁邊鋪著軟墊的胡床上坐下,揮手讓跟著進來的蕭綽、蕭琳兩姐妹去倒茶,然后才溫聲對沒藏清漪說:“我的清漪,你可是西夏的公主,未來的西夏掌舵人,眼光要放長遠點。眼前這點草場、商路,算什么?”
“那算什么?”沒藏清漪不依。
“算蠅頭小利。”林啟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花拉子模,才是塊真正的大肥肉。”
沒藏清漪一怔。
“花拉子模這些年東征西討,吞并了多少小國,搶了多少財富?它的國庫,比現在的喀喇汗只厚不薄。更重要的是,它西邊挨著大食,南邊是印度,北邊是欽察草原,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商路四面八方。以前他們強橫,我們啃不動。現在,他們跟博格拉汗打了一場,雖然搶了不少,但實力也受損了。更關鍵的是,我們有了喀喇汗這個‘盟友’做跳板,也有了出兵‘協助盟友,懲戒不臣’的大義名分。”
林啟輕輕摸著沒藏清漪的肚子,聲音更緩,卻更有力:“打花拉子模,主力是誰?是蕭奉先的遼騎?是畢勒哥的回鶻兵?還是桃花石那些剛吃了敗仗、軍心不穩的喀喇汗軍隊?都不是。最能打硬仗、啃骨頭的,還得是你帶來的西夏鐵鷂子,是我手下那些火器營!這硬仗惡仗,得咱們來打。打贏了,最大的戰利品,自然也得咱們先挑。到時候,花拉子模西邊的港口,南邊的商路,甚至它的都城撒馬爾罕……好東西多得是。你現在爭這點草場、商路,格局小了。”
沒藏清漪眼睛漸漸亮了。她是政治世家出身,一點就透。對啊,花拉子模!那可是比喀喇汗更富庶的地方!如果西夏能在那里占下一塊地盤,獲得通商特權,甚至……分一杯羹,那利益,豈是眼前這點能比的?
“可是,國中大臣,未必看得這么遠,他們只看眼前……”沒藏清漪還是有些擔憂。
“所以需要你去說,去勸。”林啟拍拍她的手,“告訴那些大臣,讓他們準備好最精銳的兵馬,準備好能遠行的商隊。仗,有得打。利,有得分。但蛋糕要大家一起做大了,才好分。老是盯著鍋里現有這點,互相搶,沒意思。我林啟,絕不會虧待自己的女人,更不會虧待自己的孩子。但,不能因為你是我妻子,就每次都明目張膽偏袒西夏,那樣,畢勒哥他們嘴上不說,心里也會有芥蒂。聯盟,最重要的是平衡。清漪,你明白嗎?”
沒藏清漪看著林啟認真的眼睛,心里的那點委屈和埋怨,早就煙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驕傲和甜蜜。她的男人,心里裝著的是整個西域的棋局,區區一點眼前得失,他怎么會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相公。”她靠在林啟肩上,聲音柔了下來,“我會寫信給那些貴族,讓他們準備好。西夏,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后盾。”說著,抬起頭,飛快地在林啟臉頰上親了一下,臉上飛起兩朵紅云。
這時,蕭綽和蕭琳端著茶點,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兩姐妹如今出落得越發水靈,或許是脫離了提心吊膽的俘虜生涯,又得到林啟的寵愛和信任,眉宇間少了些當初的柔弱驚惶,多了幾分沉靜和書卷氣。她們穿著合身的漢家襦裙,動作輕盈,將茶點放在林啟和沒藏清漪面前的小幾上,然后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沒藏清漪看了她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很快釋然。這兩個遼國女子,懂事,本分,也有能力,尤其是這段時間幫著林啟處理文書,管理那些醫療隊和工匠,井井有條,確實是得力助手。自己如今有孕在身,許多事不便,有她們伺候著相公,也好。只要不越了規矩,她這個主母,也不是容不下人。
“蕭綽,蕭琳,你們也坐吧,別站著了。”林啟對兩姐妹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謝相公。”兩姐妹低聲應了,乖巧地坐下,但只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直,姿態恭謹。
林啟看著她們,心里也有些感慨。當初在遼國上京城收下他們,本是隨手為之。沒想到,她們不僅適應了這種身份的劇變,還抓住一切機會學習。蕭綽心思細膩,學東西快,如今幫著處理往來文書、協調內務,已經能獨當一面。蕭琳在算學和統籌方面頗有天賦,把日益龐大的商隊物資、醫療隊藥品器械管理得清清楚楚。她們不爭不搶,安分守己,卻又默默地把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這份堅韌和聰慧,讓他欣賞,也讓他多了幾分憐惜。
“最近在看什么書?”林啟隨口問道,端起茶杯。
“回相公,在看您上次給的那本《西域礦藏概要》,還有從宋地商隊帶來的《營造法式》節選。”蕭綽輕聲回答,聲音清脆。
“我在看相公批閱過的那些關于屯田和水利的條陳。”蕭琳補充道,眼睛亮晶晶的,“相公提出的在疏勒河邊修建階梯水渠,引水灌溉沙地的法子,真的很巧妙。”
沒藏清漪有些訝異地看著她們。她只知道這兩姐妹在幫林啟做事,沒想到居然已經在接觸這些“男人”的學問了。礦藏?營造?水利?這可不是普通女子該關心,甚至能看懂的。
林啟卻很滿意地點點頭:“多看,多學,多想想。這西域看似荒涼,實則遍地是寶。光會伺候人不行,要能做事,能獨當一面,才不枉跟我一場。以后,攤子會越來越大,需要信得過、又能干的人。”
這話,是說給蕭綽蕭琳聽的,也是說給沒藏清漪聽的。沒藏清漪聽懂了,相公這是要把這兩個女人,也培養成真正的臂助,而不只是床榻間的玩物。她心里那點微微的酸意,也化為了更復雜的情緒。她的男人,志不在此,他的目光,在更遠的地方。自己,也不能只局限于后宅爭寵了。
“相公放心,我們一定用心學。”蕭綽蕭琳齊聲應道,眼中充滿了感激和被認可的喜悅。
“嗯。”林啟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八剌沙袞的黃昏,天空被染成瑰麗的紫紅色,籠罩著這座剛剛易主的都城。
“好戲,才剛剛開始。”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花拉子模……大食……更西邊的地方……”
“還有家里……汴京的那位官家,和朝堂上袞袞諸公……”
“路還長著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