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貴的東方統帥……我們國王……同意了。全部同意。只求您……高抬貴手。”
和約簽訂得異常順利。在“破浪號”寬敞的船艙里,注輦新國王和面如死灰的南毗國王使者,在林啟“溫和”的目光注視下,飛快地在兩份分別用泰米爾文和中文書寫的和約上按了手印。內容無非是停戰、通商、賠償那一套。注輦國王恨不得把林啟當親爹供起來,而南毗國使者只求這群“天降煞星”趕緊離開。
“林公!”注輦新國王,一個干瘦黝黑的老頭,激動地握著林啟的手(被林啟不動聲色地抽了回來),用夾雜著泰米爾語和生硬官話的腔調說:“您是我們注輦國永遠的朋友!是毗濕奴神派來的拯救者!但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憂色,“南毗人,狡猾,無信!今天被打怕了,明天可能就反悔!為了永久的和平,為了我們的商路安全,您看……能不能留下一支小小的、天神般的軍隊,駐扎在我們的港口?不用多,幾百人就行!不,一千!一千人!他們的薪餉、糧草,我們全包!只求您的旗幟,能永遠飄揚在注輦的海岸,震懾那些宵小!”
林啟看著眼前這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老頭,又看了看旁邊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的南毗國使者,心里明鏡似的。什么怕南毗國反悔,不過是借他林啟的虎皮,來穩固自己搖搖欲墜的王權,順便威懾國內其他可能的反對派罷了。
他沉吟片刻。留下一支駐軍?聽起來有點殖民主義的苗頭了。但……似乎也不錯。一個位于印度半島南端的軍事存在,一個穩固的補給點,一個未來輻射印度洋貿易的支點。而且,是對方“懇求”的,還包攬費用。
“可以。”林啟終于點頭,“駐軍一千,協助保護港口及商路安全。具體細節,由我的副手與你們商定。但有一點,”他目光掃過兩人,“我的軍隊駐扎于此,只為保境安民,護商通衢。你們兩國之間,乃至你們國內事務,我軍一概不插手。除非,威脅到港口與商路安全,或損害我大宋利益。明白嗎?”
“明白!明白!”注輦國王點頭如搗蒜。不插手內政?那更好!只要這面旗在,就夠了!
南毗國使者也松了口氣,只要不滅國,不天天轟王宮,什么都好說。
事情就這么定了。張誠留下一位干練的副將和一千精銳水師,帶著注輦國“友情贊助”的豐厚補給(遠遠超過了他們消耗的),在注輦國王和大小貴族感恩戴德、幾乎要哭出來的目光歡送下,船隊再次揚帆起航。
帕麗娜和莎娜茲這幾天也沒閑著。趁著注輦國上下把宋軍當救命稻草、南毗國被嚇破膽的東風,姐妹倆憑借過人的手腕和美貌,迅速與兩國的剎帝利(武士貴族)、婆羅門(祭司貴族)階層搭上了線。絲綢、瓷器、茶葉的樣品一亮,長期供貨的合同一談,利潤分成的大餅一畫,那些原本還心存疑慮或高傲的貴族們,立刻變得熱情無比。什么種姓制度,什么本土保護,在真金白銀和絕對武力面前,都是紙老虎。短短幾天,初步的商業網絡就鋪開了,帕麗娜甚至拿到了幾份獨家代理的契約。政治上,這些貴族談起“宋國”、“林公”,那語氣敬畏得如同談論天神,隱隱已有了幾分“大哥”的架勢。
是夜,船隊航行在平靜的印度洋上。星光灑落海面,碎銀萬點。
旗艦的船長室里,一場激烈的“風暴”剛剛平息。帕麗娜雪白的身軀軟軟地趴在林啟汗濕的胸膛上,金色的長發海藻般鋪散,碧藍的眼眸迷離如海,帶著饜足后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她能感覺到,身下這個男人,雖然身體與她緊密結合,但心神,似乎總有一部分,飄在遙遠而冰冷的北方。那封來自長安的信,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他大部分的情緒。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緊鎖的眉頭,似乎想將那郁結撫平。
“林郎,”她聲音還帶著情事后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有件事……要告訴你。”
“嗯?”林啟漫應一聲,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光滑的背脊。
“我……好像有了。”帕麗娜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唇角帶著一絲溫柔又復雜的笑意。
林啟摩挲的手猛地停住。他轉過頭,對上帕麗娜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喜悅,有期待,也有一絲不確定的忐忑。
“有了?”林啟重復了一句,似乎沒反應過來。幾秒鐘后,他才猛地睜大眼睛,撐著坐起身,“你是說……孩子?”
帕麗娜點點頭,拉過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依舊平坦緊實的小腹上:“時間……差不多是在巴士拉,或者剛離開的時候。這幾天總覺得有些乏,胃口也怪,今早讓船上的醫官看了,他說……應該是的。”
掌心下,是溫熱柔軟的肌膚,似乎能感受到另一個微弱生命正在悄然孕育。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驚喜、茫然、責任和更復雜情緒的感覺,瞬間擊中了林啟。在遙遠的異國他鄉,在危機四伏的歸途,在汴京局勢不明、前途未卜的當下,他……又要做父親了。和一個來自波斯的、聰慧而勇敢的女子。
“真的?”他又問了一句,聲音有些發干。手指微微顫抖,不敢用力,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醫官說,十有八九。”帕麗娜握住他顫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上,笑容溫柔而明亮,“怎么,不高興?”
“不,不是。”林啟連忙搖頭,將她摟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嗅著她發間的幽香,那混合了波斯香料和海洋氣息的獨特味道。“只是……有點突然。”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這個時候……讓你跟著我奔波,擔驚受怕……”
“我不怕。”帕麗娜打斷他,聲音輕柔卻堅定,“這是我的孩子。我會保護好他。而且,”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母性的光輝和商人的銳利,“有了他,我在大宋,在你身邊,是不是就更……名正順了一些?那些東方的貴族夫人們,總不會對一個懷著你們林家骨肉的女人,太過刻薄吧?”
林啟怔了怔,看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狡黠和淡淡的酸楚,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這個女人,任何時候都在算計,連孩子都可以成為籌碼。但這份算計背后,何嘗不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自我保護?她孤身一人,遠赴陌生國度,面對未知的宅斗、宮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文化隔閡,這個孩子,確實是她在新環境里最大的倚仗。
“傻話。”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有我在,沒人能刻薄你。孩子……是我們的孩子。我會讓他,讓你們,都好好的。”這是承諾,對他,對她,也是對那個還未成形的小生命。
帕麗娜將臉埋在他頸窩,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船艙里安靜下來,只有海浪輕輕拍打船體的聲音,和彼此的心跳。
但溫馨總是短暫。門被輕輕叩響,陳伍低沉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公子,有新的消息,從安撫司的隱秘渠道傳來,關于……南方。”
林啟身體微微一僵。帕麗娜能感覺到他瞬間繃緊的肌肉。她懂事地松開他,拉過薄被蓋住身體。
“進來。”林啟的聲音恢復了冷靜。
陳伍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張小紙條,臉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床幔后隱約的帕麗娜身影,微微低頭,將紙條遞給林啟。
“是我們在明州的暗樁,用信鴿接力傳來的。路上耽擱了,剛到。”陳伍聲音壓得很低,“南方……特別是兩浙、福建、廣南東路的一些海商和大地主,近幾個月,串聯頻繁。他們……似乎在聯名上書,或者制造輿論,支持……支持大公子‘順應天命,正位續統’。”
林啟看著紙條上那簡短的密語,眼神一點點變冷。支持林安當皇帝?南方豪族?大宋商號里,確實有很多南方士紳和海商的股份。他們支持林安……是看到了從龍之功的機會?還是覺得一個二十一的年輕人,更容易被他們這些“地方實力派”影響、控制?
“還有,”陳伍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硬著頭皮繼續道,“暗樁隱約提到,這些串聯背后……似乎有夫人娘家,蘇氏家族的一些人,在穿針引線。而且,夫人她……近期接見了不少南方來的命婦和商人代表。安撫司在長安的人,被看得很緊,很多消息……傳不出來。”
船艙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海浪聲,蒸汽機的隱隱轟鳴,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帕麗娜屏住了呼吸,擔憂地看著林啟。
林啟捏著紙條,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紙條上的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扎進他的眼里,刺進他的心里。
蘇宛兒……
連你的家族,也參與了嗎?
你接見那些人……是默認,是無奈,還是……主導?
你真的,不理解我嗎?不理解我為什么不愿稱帝,不理解我更深遠的打算?
我們同床共枕這么多年,生兒育女,歷經風雨……我以為,你是懂我的。
難道,在權力面前,在家族利益面前,在我們兒子的“皇位”面前,那些理解和承諾,都如此脆弱,如此……不值一提嗎?
一種深切的悲哀,混合著被背叛的刺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漫過心頭。比當初看到程羽的信時,更加徹骨。
他以為的后方,他信任的妻子,他寄予厚望的基業……似乎都在他離開的這三年里,悄然變了模樣。一張無形的大網,或許在他決定西征的那一刻,就開始編織了。而現在,這張網,正朝著他,和他的理想,籠罩過來。
“公子……”陳伍看著林啟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冰冷與痛苦,忍不住出聲。
林啟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只剩下荒漠般的平靜。他將那張紙條,一點點撕碎,撕成再也拼不回的碎片,然后推開舷窗,手一揚,碎片如雪花般飄入漆黑的大海,轉眼被浪花吞沒。
“告訴張誠,”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斬鐵截鋼的決絕,“繞過細蘭(斯里蘭卡),不必停留。全速,直奔三佛齊。”
“三佛齊?”陳伍一愣。
“安撫司之前的情報顯示,”林啟望著窗外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點點遙遠的、象征著不可知命運的星光,緩緩道,“三佛齊那邊,也有些貴族,對我那‘兒子’當皇帝的事,挺上心。”
他轉過頭,看著陳伍,嘴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我去看看。看看這海外之地,到底有多少人,急著想給我兒子,給我林啟,扣上一頂……我根本不想要的帽子。”
蒸汽輪機的轟鳴,似乎更加沉重了。龐大的船隊,劈開南印度洋溫暖的夜色,向著更東方的馬六甲,向著那片暗流更加洶涌的海域,全速駛去。
家的方向,似乎越來越近。
但家的模樣,卻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危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