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嚇得魂飛魄散,連連作揖:“統帥大人息怒!息怒!此事……此事下官實在不知!下官……下官立刻回城,稟報國王陛下!一定……一定給上國一個滿意的答復!請大人暫息雷霆之怒,暫息雷霆之怒啊!”
“給你一天時間。”林啟冷冷道,“明日此時,若無明確答復,我軍將自行進城,‘協助’貴國國王,清查叛逆,維護航路安全。現在,滾。”
總督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指揮小船調頭,逃也似的沖回港口。
“公子,真給他們一天時間?萬一他們耍花樣,或者集結兵力……”王破虜擔憂道。
“他們不敢。”林啟看著倉皇逃竄的小船,語氣篤定,“有膽量偷襲,卻沒膽量承擔偷襲失敗的后果。剛才那幾炮,已經把他們那點可憐的勇氣打沒了。現在,該是巨港城里那些真正主事的人,頭疼的時候了。”
他轉身,對張誠道:“讓將士們輪流休息,保持警戒。受傷的兄弟,全力救治。陣亡的……登記好名字,厚恤。這筆賬,我會替他們,連本帶利討回來。”
巨港,三佛齊王宮。
新任國王,一個二十出頭、眉宇間還帶著幾分青澀和惶恐的年輕人,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鋪著華麗地毯的大殿里來回踱步。下面,幾個大臣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蠢貨!廢物!誰讓你們去襲擊宋國船隊的!啊?!”國王猛地抓起一個金杯,狠狠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還動用火炮!你們知不知道那火炮是怎么來的?是那邊悄悄送來的!是讓你們用來防身,不是讓你們去招惹宋國的!現在好了,人沒殺掉,船被打沉了,人家找上門來了!一萬大軍!就堵在港口外面!你們說,怎么辦?!”
“陛……陛下息怒!”一個老臣顫聲道,“是……是阿杜爾曼親王和巴頌將軍他們……他們覺得,宋國內部不穩,新主年幼,林啟此去經年,實力大損,正是我們……我們向新主示好,并……并趁機奪取海峽控制權的好機會。那幾門炮,也是他們通過秘密渠道,從……從宋國南方某些人手里弄來的。我們……我們事先也不完全知情啊!”
“放屁!”國王氣得口不擇,“你們不知情?你們收了他們多少好處?現在宋國人的炮口指著王宮了,你們就把責任推給兩個跑得沒影的家伙?”
他煩躁地抓著頭發。阿杜爾曼是他叔叔,一直不服他繼位。巴頌是掌握部分水師的將軍。這兩個混蛋,想借刀殺人,用宋軍的血,來染紅他們的擁立之功,結果踢到了鐵板。現在人跑了,爛攤子留給自己。
打?拿什么打?港口外面那支艦隊,半個時辰就把“精銳”水師打得潰不成軍。人家船上那炮,又快又狠又準。自己這邊,就那幾門偷來的、還不怎么會用的破炮,頂個屁用!
和?怎么和?交人?阿杜爾曼和巴頌早跑沒影了。賠錢?國庫本來就不豐裕。道歉?面子往哪擱?可不和……明天宋軍就要“協助”自己維護安全了!那跟亡國有什么區別?
國王癱坐在王座上,欲哭無淚。他現在最后悔的,就是當初沒有堅決制止那幾個蠢貨的冒險。宋國內部再不穩,林啟再失勢,那也不是他一個小小的三佛齊能招惹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這駱駝看起來一點沒瘦,反而更兇了!
“陛下,”另一個大臣小心翼翼道,“為今之計,只有……只有示弱,求和。宋國使者不是說,只要交出兇手,賠償損失,公開道歉嗎?阿杜爾曼親王和巴頌將軍雖然跑了,但他們的家眷、部屬還在……或許,可以……”
國王閉上眼睛,臉上肌肉抽搐。棄車保帥。也只能如此了。雖然憋屈,但總比國破家亡強。至于長安那邊可能的“新主”……去他麻的!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一天后。
三佛齊國王的使者,捧著厚厚的禮單,和幾個捆得結結實實、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叛黨頭目”(實際上是阿杜爾曼和巴頌的替罪羊),再次登上了“破浪號”。這一次,國王本人甚至不敢親自來,只派了宰相。
宴會是設在王宮的,但林啟根本沒下船。他在“破浪號”寬敞的船艙里,接見了戰戰兢兢的三佛齊宰相。
賠償很豐厚,黃金、香料、玳瑁、珍珠……幾乎搬空了小半個國庫。道歉很誠懇,國王親筆信,用詞卑微,指天發誓絕無二心,全是奸臣蒙蔽。兇手也“交出”了,雖然都知道是頂缸的。
林啟看著堆滿桌案的禮單和跪在地上哆嗦的宰相,臉上沒什么表情。他要的,本就不是滅了三佛齊,而是立威,是警告,是確保這條航路的控制權,至少在他解決完汴京的事情之前,不能出亂子。
“看來,貴國國王,還是懂事的。”林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也罷,念在往日情分,此次之事,我可以不再深究。”
宰相松了一口氣,差點癱軟在地。
“但是,”林啟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讓宰相的心又提了起來,“我如何相信,此類‘誤會’,不會再發生?畢竟,連貴國的水師,都能被‘海盜’冒充,貴國的火炮,也能輕易流落在外。”
宰相冷汗又下來了。
“很簡單。”林啟淡淡道,“為確保海峽航路安全,自今日起,巨港及附近關鍵水道之防務,由我大宋水師與貴國水師……共同負責。我會留下兩艘戰艦,五百水兵,駐扎巨港。一應開支,由貴國負擔。日常巡邏、緝盜,由雙方協同。沒有我留下的指揮官許可,貴國水師,不得擅自調動超過……五艘以上的船只。如何?”
共同負責?說得客氣。這就是駐軍,是監控,是把三佛齊水師的爪子捆起來!宰相臉色慘白,但看著林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想港口外那支恐怖的艦隊,他敢說不嗎?
“一切……但憑統帥安排。”宰相的聲音像蚊子哼。
“很好。”林啟點點頭,“希望貴國國王,好自為之。我這個人,耐心有限,同樣的錯誤,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帶上你們的人,和我的條件,回去吧。告訴你們的國王,我累了,宴席就免了。補給裝船,我們即刻啟程。”
宰相如蒙大赦,幾乎是爬著離開了“破浪號”。
“公子,就這么放過他們?還留兵在此?會不會……”張誠有些不放心。畢竟這里遠離大宋本土。
“留兵,是釘子,也是眼睛。”林啟走到舷窗邊,看著開始忙碌裝卸補給的港口,“告訴他們,也告訴所有盯著這里的人,這條海路,我林啟說了還算。至于那兩個替死鬼……”他冷笑一聲,“殺了,人頭掛到港口示眾。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偷襲我大宋船隊,是什么下場。”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張誠、王破虜、陳伍,以及默默站在一旁的帕麗娜姐妹:“補給完畢,立刻出發。目的地――廣州。沿途,除了必要的水源補給,不再停靠任何港口。”
“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家。”
接下來的航程,風平浪靜,卻無人有心情欣賞海景。那場短暫的遭遇戰,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南洋的海風,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血腥和陰謀的味道。
林啟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里。面前攤開著海圖,但更多時候,他面前是陳伍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源源不斷送來的、來自汴京和宋國各地的消息紙條。這些紙條上的信息支離破碎,語焉不詳,有些甚至互相矛盾,但拼湊起來,卻勾勒出一幅讓他越來越心冷的畫面。
朝中,以周榮為首的一批大臣,以“國賴長君”、“主少國疑”、“外有強鄰(指林啟可能的反應?)、內有憂患”為由,推動林安“監國”的呼聲越來越高。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員,在觀望。而反對的聲音……似乎很微弱,或者,發不出來。
南方,特別是東南沿海的豪族、海商,串聯越發頻繁。他們似乎對“林安稱帝”抱有異乎尋常的熱情,各種“祥瑞”、“吉兆”開始出現,輿論在悄然造勢。大宋商號內部,也出現了微妙的分化。
宮里,高太后(英宗皇后)似乎態度曖昧。而蘇宛兒……情報顯示,她頻繁接見內外命婦,尤其是南方籍的貴婦。蘇氏家族的一些人,在南方活動頻繁。而她,依然沒有只片語給自己。
林啟將一張紙條慢慢捻碎,粉末從指間灑落。
他坐在那里,船艙里只點著一盞孤燈,隨著船只輕輕搖晃。燈光將他挺拔卻略顯孤寂的影子投在艙壁上,拉得很長。
帕麗娜輕輕走進來,將一碗溫熱的湯放在他手邊。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臉上多了幾分母性的柔和,但眼中的擔憂同樣清晰。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在一旁。
陳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手里又拿著新的紙條,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公子,最新消息。從泉州港傳出,有數批打著‘貢品’旗號的船隊北上,船體吃水很深,懷疑裝有重物。另外,登州、明州水師大營,近期接到多道來自汴京兵部的調令,以‘換防’、‘協防’為名,調動頻繁,我們的一些老部下,被調離了關鍵位置。還有……”
陳伍頓了頓,聲音更低:“夫人她……三日前,以‘為國祈福’為由,去了大相國寺。但寺內戒備森嚴,我們的人……進不去。而且,寺內最近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的香客,看起來……不像普通人。”
林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跳動的燈光下,幽深如古井,卻又仿佛有暗流在井底洶涌。
祈福?去寺廟?在這個敏感的時候?
是身不由己的軟禁?
還是主動的避嫌,或者……合謀?
他想起離開汴京前,蘇宛兒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她說:“放心去,家里有我。”想起他們共同規劃的未來,想起她對自己理想的認同與支持。
難道,權力真的能腐蝕一切?連最親密的伴侶,最堅定的盟友,也無法例外?
“真正懂我的人……是誰呢?”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逸出林啟的唇邊。像是在問帕麗娜,像是在問陳伍,又像是在問這茫茫大海,問那不可知的命運。
帕麗娜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溫暖而堅定。
陳伍喉結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
林啟收回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他推開湯碗,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是漆黑無邊的海洋,唯有船頭破開的浪花,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微光。
“告訴張誠,全速。”
“告訴王破虜,檢查所有武器彈藥。”
“告訴所有人,做好一切準備。”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的決絕。
“回家的路,可能不會太平。”
“但無論如何,家,總是要回的。”
“有些賬,也該好好算一算了。”
船,向著東北方向,向著那個越來越近、也越來越迷霧重重的海岸,沉默而堅定地駛去。仿佛一頭被激怒的蛟龍,正攜著風雨雷霆,歸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