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的定窯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濺。林安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看著手中那份檄文,又看看面前同樣面無人色的周榮等幾位核心“擁立派”大臣,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終于忍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
“為什么……爹爹為什么要這樣……他……他罵我是亂臣賊子……他不要我了嗎……嗚嗚嗚……”二十一歲還是個年輕人,再早熟,也承受不住被自己心目中如天神般的父親,在天下人面前如此痛斥的打擊。那檄文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扎在他的心上。
周榮也是手足冰涼,腦子嗡嗡作響。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野心,都建立在“林啟默許甚至樂見其成”的基礎上。他覺得,哪個父親不想讓自己兒子當皇帝?哪個權臣不想更進一步?林啟西征,或許就是為了給兒子鋪路,自己不好篡位,讓兒子來,他當太上皇,豈不兩全其美?他們這些臣子,不過是順水推舟,成全一段“佳話”,順便撈個擁立之功。
可萬萬沒想到,等來的不是林啟的默許或首肯,而是這樣一篇把他周榮、把他們所有人打成“奸邪小人”、把林安斥為“被蠱惑的孺子”的討伐檄文!
“漢王……漢王他……是不是有什么誤會?”一個大臣顫聲道,“或許是聽了小人讒?或許是覺得時機未到?我們……我們是不是該上書解釋……”
“解釋個屁!”周榮難得地爆了粗口,臉色鐵青,“檄文都傳遍天下了!他現在是鐵了心要站在朝廷那邊,站在趙家那邊!我們……我們成了跳梁小丑!成了眾矢之的!”
他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林啟是這么個“死腦筋”,他搞什么擁立?老老實實當他的宰相,巴結好高太后和小皇帝不行嗎?現在好了,騎虎難下!林啟帶著精銳大軍正在歸途,手里握著這樣一篇檄文,占據了道德和輿論的絕對制高點!他們這些“擁立派”,瞬間成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那……那現在怎么辦?”另一個大臣都快哭出來了,“漢王大軍一旦回京,我們……我們……”
林安哭得更兇了,撲到周榮腳邊,抱住他的腿:“周相,周相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當亂臣賊子……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要去找娘……我要娘……”
周榮看著哭成淚人的林安,心中更是煩躁絕望。找蘇宛兒?對!還有蘇宛兒!這位漢王妃,林安的生母,林啟的正妻!她一直是支持林安監國,甚至隱隱推動“更進一步”的!她在商業和人脈上有巨大的能量,在宮中也能影響高太后!只要她能堅定地站在兒子這邊,站在他們這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畢竟,夫妻情深,父子天性,林啟難道真能狠下心,把自己的兒子和妻子都打成叛逆?
“殿下莫慌!莫慌!”周榮強打精神,扶起林安,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和最后的希望,“我們去見王妃!去見您母親!只要王妃支持您,漢王……漢王或許會回心轉意!對,一定是這樣!虎毒不食子,漢王定是受了蒙蔽!王妃定能勸回漢王!”
……
蘇宛兒坐在自己那間雅致卻略顯清冷的書房里,手里同樣拿著一份檄文。她看了很久,很久。紙張邊緣,已被她無意識攥得有些發皺。
她的臉色,比林安好不了多少,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指冰涼,心,更是一片冰寒。
檄文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連在一起的意思,她也懂。可她還是反復看了三遍,仿佛要從中找出什么隱藏的暗語,或者證明這是偽造的痕跡。
沒有。那熟悉的印鑒,那犀利的文風,那不容置疑的立場……都在告訴她,這是真的。她的丈夫,她傾心愛慕、并肩作戰、以為最懂彼此的男人,在她和他唯一的兒子背后,狠狠捅了一刀。不,是捅了無數刀,還昭告了天下。
為什么?
她不明白。
明明這樣對林家最好,不是嗎?兒子當皇帝,他當太上皇,實際權力依舊在手,趙宋的招牌換成林家的,改革可以更徹底,阻力會更小,他們可以一起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實現那些他們曾在夜深人靜時暢談的理想……這不是他們共同的愿望嗎?只不過,她以為他是不好自己動手,所以她想替他做這個“惡人”,推兒子上去,承擔可能的罵名。等他回來,一切塵埃落定,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接手,開創林氏王朝。
她錯了嗎?
商業上的成功,讓她習慣了掌控和算計。政事上的插手,讓她品嘗到了權力的滋味。兒子的依賴,臣子的奉承,讓她漸漸覺得,這條路,或許是對的。尤其是在林啟遠征、音訊漸少的那段日子,面對朝中暗流、各方壓力,她本能地選擇了最有利于自己和兒子、也最符合她認知中“林家利益”的道路――把權力,徹底抓在林家人手里。
可她忘了,或者說,她選擇性地忽略了,林啟內心深處,那份對“承諾”近乎執拗的堅持,那份更深遠的、關于“道統”與“路徑”的謀劃。他要的,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而是一場徹底的、可控的蛻變。趙宋的旗幟,在現階段,還有用。粗暴的篡位,會帶來無法預估的反噬,會毀掉他辛苦建立的“人設”和統一戰線。
她以為她懂他。可直到這張冰冷的檄文擺在面前,她才驚覺,或許,她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懂。又或許,是權力和母愛,蒙蔽了她的眼睛。
“娘!娘!”帶著哭腔的呼喊和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林安滿臉淚痕,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撲進她懷里,放聲大哭:“爹爹不要我了!爹爹罵我是亂臣賊子!娘,我害怕!周相他們說,爹爹會殺了我!娘,救救我!”
蘇宛兒心如刀絞,緊緊抱住顫抖的兒子。這是她的骨肉,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才不管什么天下大勢,什么政治理想,她只想保護自己的孩子。
周榮等人也跟著進來了,個個面如死灰,眼中卻還帶著最后一絲希冀,看著蘇宛兒。
“王妃!漢王此檄,恐是受小人蒙蔽,或……或另有深意?當務之急,是讓漢王明白殿下與王妃的苦心啊!”周榮急切道,“只要王妃堅定支持殿下,漢王念及夫妻之情、父子之義,必不會……必不會真的對殿下如何。可若王妃也……殿下危矣!我等危矣!大勢去矣!”
蘇宛兒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些曾經在她面前信誓旦旦、描繪著兒子登基后林家無限風光的大臣們,此刻卻如喪考妣,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一個婦人身上。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涼。
支持兒子?檄文已發,天下皆知林啟的態度。她再支持,就是公然與丈夫、與天下輿論對抗。林啟的脾氣她知道,平時可以商量,但觸及底線,他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現在支持兒子,等于把兒子往火坑里推得更深,也等于徹底站在了丈夫的對立面。
不支持?那兒子怎么辦?周榮這些人,會不會狗急跳墻,拿兒子當籌碼,甚至……她不敢想。沒有了權力,他們母子,在接下來的風暴中,就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兩難。真正的兩難。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清明,雖然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痛楚。
“周相,諸位。”蘇宛兒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檄文之事,我已知曉。事已至此,慌張無用。”
她輕輕拍著懷中哭泣的兒子,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稱帝之事,暫緩。一切典禮、儀注,全部停下。對外就說,殿下年幼,德才未彰,不堪大任,當以學業、熟悉政事為先。”
“王妃!”周榮急了,暫緩?那不就是放棄?他們這些人怎么辦?
“聽我說完。”蘇宛兒語氣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只是暫緩,并非放棄。權力,不能交。監國名義,暫且保留。朝廷政務,仍由諸位與殿下……與我,共同參詳。但任何涉及大位、涉及趙林之事,一律擱置,等……”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等我親自南下,與漢王,面談之后,再做定奪。”
南下?面談?周榮等人面面相覷。這倒是個辦法。夫妻之間,父子之間,有些話當面說開,或許真有轉機?畢竟,林啟的檄文雖然嚴厲,但只斥“奸邪”,并未直接點林安的名,也未提蘇宛兒半個字。或許,真有回旋余地?
“王妃英明!”周榮第一個反應過來,躬身道,“此乃老成謀國之!王妃與漢王夫妻情深,殿下與漢王父子連心,有何誤會,當面說開最好!我等謹遵王妃之命,暫緩諸事,穩定朝局,靜候王妃佳音!”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眼下,這似乎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蘇宛兒疲憊地揮揮手,讓他們退下。她需要靜一靜,好好想想,該怎么面對那個讓她愛、讓她敬、如今卻又讓她感到無比陌生和心寒的丈夫。
書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林安還在小聲啜泣。
“安兒,別怕。”蘇宛兒撫摸著兒子的頭發,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有娘在。誰也不能傷害你。你爹爹……他只是一時沒想明白。娘會讓他明白的。”
她望向窗外南方天空,目光似乎要穿越千山萬水,看到那個正在歸途的男人。
有些事,必須要當面問清楚。
有些路,一旦選了,就回不了頭了。
……
就在蘇宛兒決定南下,周榮等人惴惴不安、各懷鬼胎地暫緩“大業”的同時,另一批人,卻因為林啟的檄文,熱血沸騰,迅速聚集起來。
程羽那間隱蔽的小院里,今夜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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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漢王忠義,不負先帝,不負天下!”王安石拍案而起,花白的胡子都在顫抖,“我早就說,漢王絕非王莽、董卓之流!此檄一出,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正是!”王韶也激動不已,“周榮之輩,跳梁小丑耳!如今漢王表明心跡,大勢在我!當務之急,是立刻聯絡各方忠義之士,整備力量,迎接漢王回京,肅清朝綱,鏟除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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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兄所極是!”程羽重重點頭,他這些日子東躲西藏,聯絡舊部,憋屈壞了,此刻終于能挺直腰桿,“我安撫司在京中還有些人手,可負責打探消息,傳遞情報。王相(王安石)、子純(王韶)兄,你們在清流、在軍中,舊部門生不少,當設法聯絡,曉以大義,務必在漢王回京前,穩住開封內外!”
“還有一事,”王安石沉吟道,“秦王(趙頊)在長安,漢王檄文一到,其心必安。或可暗中聯絡,以為外援。只是需萬分小心,莫讓太后那邊起了疑心。”
眾人你一我一語,很快商定了幾條方略:一、暗中串聯,凝聚保皇力量;二、保護宮廷,監控周黨;三、聯絡秦王,遙相呼應;四、搜集周黨不法證據,尤其是可能“勾結外敵”的鐵證;五、利用各種渠道,將漢王忠義、周黨奸邪之名,宣揚出去,爭取民心輿論。
“諸位,”程羽最后舉杯,壓低聲音,卻難掩激昂,“奸臣當道,主少國疑,正是我輩挺身而出,匡扶社稷之時!漢王已明心跡,擎天玉柱已現!吾等當同心戮力,清除君側,迎漢王,正朝綱,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同心戮力,清除君側!”
幾只酒杯輕輕碰在一起,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金鐵之音。微弱的燈火下,幾張或蒼老、或剛毅、或儒雅、或精明的臉上,都寫滿了決心。
長安的夜,更深了。暗流,在檄文激起的波濤之下,涌動得更加兇猛。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一些徹底慌了神、感到末日將至的“稱帝派”死硬分子,在絕望的驅使下,將目光投向了北方和西北。
“速派心腹,攜重金,走最隱秘的渠道,去遼國,去西夏!告訴他們的皇帝、國主,大宋即將大亂,權臣林啟擅權,幼主危殆,若能此時南下‘調停’或‘相助’,事成之后,歲幣翻倍,割讓邊境三州!快去!”
“一不做,二不休!趙家小兒和林啟,都得死!這天下,誰有本事誰來坐!”
毒蛇,在絕望中,露出了最毒的獠牙,想要將更多的人,拖入深淵。
風暴,已不再是朝堂之爭,漸漸有了引來外敵、傾覆國本的危險。
而此刻,引發這場席卷天下風暴的中心――林啟,正站在廣州港的戰艦上,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
他手中,是剛剛收到的,來自不同渠道的密報。有的來自程羽,有的來自長安舊部,有的來自遼國邊境的暗樁……
消息有好有壞,局勢錯綜復雜。
但他眼神平靜,只有深處,跳動著冰冷的火焰。
“加速北上。”
“這場戲,該收場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