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身體一顫,徹底癱軟下去,眼中只剩絕望。
林祥等人,也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都聽明白了?”林啟沉聲問。
“兒……明白。”幾人參差不齊,聲音發顫地回答。
“把他抬下去,找個大夫看看。沒我的命令,不許踏出房門半步。”林啟揮揮手,不再看林安。
陳伍招呼兩個侍衛進來,將奄奄一息的林安抬了出去。門開合間,外面的蘇宛兒只看到兒子被抬走的背影,眼前一黑,幾乎暈厥,被趙明月和楚月薇死死扶住。
林啟又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三個兒子,疲憊地擺了擺手:“都下去吧。好好想想我今天說的話。”
林祥等人如蒙大赦,連忙叩頭,踉蹌著退了出去。
中堂里,只剩下林啟一人。燭火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微微晃動。他走到那根染血的烏木桿子前,彎腰撿起,看了片刻,隨手扔到一旁。然后,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外,蘇宛兒已哭成淚人,幾乎站立不住。趙明月和楚月薇扶著她,也是一臉戚然。
林啟的目光在蘇宛兒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復雜,有疲憊,也有一絲幾不可查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冰冷。
“看好他。”他對蘇宛兒說,也像是對自己說,“這是最后一次。”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徑直穿過回廊,向外走去。陳伍無聲地跟上。
“王爺,去哪?”陳伍低聲問。
“周榮府上。”林啟的聲音,在夜晚的涼風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
周榮的宰相府,早已被重兵“保護”起來。說是保護,實則是軟禁。往日車水馬龍的府門前,如今冷清得連只野貓都沒有。
林啟沒讓人通報,直接走了進去。府內一片死寂,下人早已被清空,只有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
在曾經奢華如今卻凌亂不堪的書房里,林啟見到了周榮。
短短幾日,這位曾經權傾朝野、意氣風發的周相爺,仿佛老了二十歲。頭發散亂,衣衫不整,眼窩深陷,呆坐在椅子上,對著搖曳的燭火出神。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看到是林啟,渾濁的眼睛里猛地爆發出最后的光彩,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掙扎著,從椅子上滑下來,匍匐在地,以頭搶地,老淚縱橫,放聲痛哭。
“王爺!罪臣周榮……叩見王爺!罪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哭聲嘶啞,充滿了絕望和悔恨。
林啟走到他面前,沒有叫他起來,也沒有呵斥。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曾經倚為臂助,最終卻差點將他基業傾覆的老臣。
許久,林啟彎下腰,伸出雙手,扶住了周榮顫抖的雙肩。他的動作,甚至可以說得上溫和。
“周相……”林啟的聲音,帶著一種深重的嘆息,“何至于此啊。”
就這一句話,這一聲“周相”,讓周榮的哭聲猛地一滯,隨即爆發出更悲慟的嚎啕。不是憤怒的斥責,不是冰冷的宣判,而是一聲帶著無盡感慨和惋惜的“何至于此”。這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他肝膽俱裂。
“王爺!老臣……老臣鬼迷心竅!老臣被豬油蒙了心!老臣對不起王爺的知遇之恩!對不起大宋!老臣……死有余辜!死有余辜啊!”周榮涕淚交流,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砰砰作響。
林啟手上用力,將他硬扶了起來,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周榮像一灘爛泥,癱在椅中,只是流淚。
“路,是自己選的。”林啟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平靜無波,“選了,就要認。”
周榮渾身一顫,抬起淚眼,看著林啟。燭光下,這位主君的面容依舊英挺,眼神卻深不見底。他知道,結局已定。
“王爺……”周榮的聲音干澀如同破鑼,“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贖。不敢求王爺饒恕。只求……只求王爺看在罪臣往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給周家……留一點香火。哪怕是個旁支遠親,哪怕……是個稚齡童子……給周家,留個根吧!”
說完,他又掙扎著想跪下磕頭。
林啟按住了他。他看著周榮布滿淚痕、寫滿哀求的臉,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好。”
只一個字。
周榮猛地睜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隨即,巨大的悲愴和釋然涌上心頭,他再次嚎啕大哭,這一次,是徹底的崩潰。
林啟沒再多說,站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安心上路。你周家的香火,我答應了,就會留著。”
說完,他推門而出,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身后,是周榮壓抑到了極點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
第二天,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
一則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長安城,進而以最快的速度,向著大宋的每一個角落傳去。
漢王世子,林安,昨夜突發急病,暴斃于漢王府!
緊接著,另一道更血腥的消息傳來。
以原宰相周榮為首,一干擁立“偽帝”、陰謀作亂的“稱帝派”核心成員及其家族,共計三百余口,于今日午時,在菜市口,開刀問斬,夷滅三族!
菜市口,人山人海。百姓們踮著腳,伸長脖子,看著往日高高在上的宰相、尚書、將軍們,如今披頭散發,戴著沉重的枷鎖,被如狼似虎的劊子手一個個押上高臺。
周榮走在最前面,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囚衣,頭發也梳得整齊,臉上竟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他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句什么,然后,閉上了眼睛。
“午時三刻到――行刑!”
監斬官一聲令下。
鬼頭刀揚起,在陰沉的天色下,劃過一道雪亮的弧線。
“噗嗤!”
“噗嗤!”
利刃砍斷脖頸的悶響,接連不斷。鮮血噴濺,染紅了高臺,也染紅了臺下無數看客的眼睛。濃重的血腥氣,彌漫了整個菜市口。
有人拍手稱快,說亂臣賊子死有余辜。有人噤若寒蟬,被這血腥的清洗震懾。也有人,在人群中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世子暴斃,宰相滅門。
漢王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回歸,和他不容置疑的權威。所有不該有的心思,所有蠢蠢欲動的念頭,都在這一天,被這三百多顆滾滾落地的人頭,徹底澆滅。
幾乎在同一時刻。
漢王林啟,身穿朝服,率領著以程羽、王安石、王韶為首的所有文武百官,自長安城正門朱雀門而入,沿著御道,浩浩蕩蕩,走向皇宮。
沿途,百姓跪伏,甲士肅立。
皇宮,大慶殿。
年僅十六歲的新帝趙頊,身穿不合身的寬大袞服,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小臉繃得緊緊的,帶著緊張,也帶著一絲興奮。他的生母高太后,垂簾坐在后方。
鐘鼓齊鳴,禮樂奏響。
百官山呼萬歲,大禮參拜。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林啟出列,走到御階之前,躬身,行禮。
趙頊按照事先背好的臺詞,用稚嫩卻清晰的聲音,開始封賞:
“……漢王林啟,忠勇體國,功蓋寰宇……特晉封為一字并肩王,加太師、太保,賜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漢王妃趙氏明月,淑德賢良……晉封為王妃,加封尚官,掌內廷事……”
“……漢王子林泰、林睿……封親王……”
一道道封賞旨意頒布,每一道,都引起百官心中波瀾。一字并肩王!地位尊崇,幾乎與皇帝平起平坐!王妃加尚官,執掌內廷!幼子封親王!這是何等的恩寵,又是何等的……權勢滔天!
最后,是昭告天下,大赦天下(謀逆等十惡不赦之罪除外),改年號為熙寧。
冗長的儀式結束,百官散去。
空蕩蕩的大殿里,只剩下林啟、趙明月,以及從龍椅上跑下來的小皇帝趙頊。
趙頊跑到林啟面前,仰著小臉,眼圈卻紅了,他忽然一把抓住林啟的手,抽泣道:“姑爺爺……頊兒……頊兒怕……”
林啟看著這個名義上的孫輩,實際上的君主,心中微嘆。他蹲下身,輕輕擦去小皇帝的眼淚,溫聲道:“官家莫怕。有臣在,這江山,穩當得很。”
趙頊用力點頭,哽咽道:“姑爺爺,頊兒知道,這天下,是姑爺爺打下來的。頊兒年紀小,什么也不懂。只要……只要趙家的祖宗牌位還在,只要姑爺爺不丟下頊兒……這天下,姑爺爺管著就好!頊兒……頊兒都聽姑爺爺的!”
童稚語,卻帶著遠超年齡的早熟和……認命。
林啟看著小皇帝清澈中帶著恐懼和依賴的眼睛,心中某處微微一動。他握緊趙頊的小手,沉聲道:“官家放心。只要臣在一日,必保大宋江山穩固,保趙氏宗廟永享祭祀。此心,天地可鑒。”
趙明月在一旁,早已淚流滿面。她走上前,將趙頊輕輕摟在懷里,無聲安慰。這一刻,她不僅僅是林啟的王妃,更是趙氏的公主,是連接這兩個男人,這兩個家族的紐帶。
隨后,林啟和趙明月,帶著兒子林睿,去了后宮,拜見高太后。
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高太后顯然也聽說了外面的腥風血雨,臉色有些蒼白,但強作鎮定。看到林啟一家進來,尤其是看到虎頭虎腦、被教著行禮的林睿時,臉上才露出真心的笑容。
“快起來,快起來。自家人,不必多禮。”高太后招呼著,讓宮女端上茶水果點。她拉著林睿的手,問些讀書習武的閑話,又對趙明月噓寒問暖。仿佛之前朝堂上的刀光劍影,菜市口的血流成河,都與這暖意融融的后宮無關。
林啟陪著說了會兒話,態度恭敬而溫和。高太后也絕口不提任何敏感話題,只說家常,問冷暖。
一時間,暖閣內笑語晏晏,倒真像極了尋常人家,祖母、女兒、女婿、外孫團聚的場景,其樂融融。
只是,那笑容之下,那溫情背后,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多少是無奈,多少是算計,就只有當事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窗外,醞釀了一天的雨,終于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沖洗著朱雀大街上可能殘留的、淡淡的血腥氣。
長安城,在這場秋雨中,迎來了一個新的時代,一個年號“熙寧”的時代。
而舊的恩怨,舊的波瀾,似乎也隨著這場雨,和那三百多顆落地的人頭一起,被暫時掩埋。
只是暫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