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這玩意兒,說的時候熱血沸騰,藍圖宏偉,真干起來,那感覺就像一腳踩進了剛下過雨的爛泥地――深一腳淺一腳,還時不時打滑。
林啟站在新落成的“大宋皇家銀行”總部大門前,抬頭看著那塊簇新、锃亮、在晨光下差點閃瞎人眼的鎏金匾額,心里頭那點“穿越者先知先覺”的優越感,被眼前這棟充滿中西合璧別扭感的建筑沖淡了不少。
三層樓,灰磚墻,大玻璃窗――這挺好,采光足。可頂上非要扣個飛檐斗拱的琉璃瓦大屋頂,門口還擺倆石獅子。用沈括的話說,這叫“既彰顯我中華氣度,又吸納西洋實用”。林啟當時聽了,嘴角就抽了抽。行吧,特色,也算特色。
今天是銀行正式掛牌,也是內閣首輔第一次實地“調研”。陪同陣容豪華:程羽、王安石兩位副相,戶部尚書、侍郎,還有一幫相關衙門的頭頭腦腦。個個穿著簇新的官袍,神情肅穆,不知道的還以為要進去祭天。
“王爺,請。”銀行的行長,由戶部右侍郎兼任的一位老理財能手,姓錢,人如其姓,看著就精明,此刻滿臉堆笑,腰彎得跟蝦米似的。
林啟點點頭,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心里吐槽:銀行門檻弄這么高,是怕老百姓存錢太容易?
一進去,豁,挺敞亮。高大的廳堂,一排排嶄新的、帶著小柵欄的檀木柜臺,后面坐著穿統一青色褂子、埋頭噼里啪啦打算盤的伙計。空氣里彌漫著新木料、新油漆和墨汁混合的味道。客戶嘛……稀稀拉拉幾個,看穿著打扮,非富即貴,正由專人引到里間“雅座”洽談。普通老百姓,大概還在門口的石獅子那兒探頭探腦,不敢進來。
“王爺請看,這邊是普通存取匯兌柜臺,那邊是借貸、國債認購專柜,樓上則是大額業務與金庫重地。”錢行長亦步亦趨,口若懸河地介紹,“自朝廷明發詔令,以新鑄銀元、銅元為本,收回舊錢,發行新式交子(紙幣)以來,目前長安、成都、建康、廣州四試點,已設立分行二十八處,吸納存銀……”
王安石聽得很認真,不時插話詢問準備金比例、借貸利率、壞賬處理等細節。老頭兒雖然對新政整體有保留,但對具體的經濟事務,尤其涉及錢糧,那嗅覺是相當敏銳。程羽則更關心制度,問了問內部監察、防貪腐的章程。
林啟聽著,不置可否,直到錢行長小心翼翼地問:“王爺,是否移步,去看看金庫?”
這才是重頭戲。一行人穿過戒備森嚴的通道,下了兩層樓梯,來到一扇厚重的、包裹著鐵皮、需要兩把鑰匙同時轉動才能開啟的大鐵門前。
“此門乃格物院特制,重逾千斤,內有機關鎖三道,水火不侵。”錢行長不無自豪地介紹。門開,一股混合著金屬和防潮石灰的奇特氣味撲面而來。
然后,所有人,包括見多識廣的林啟,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燈火通明的地下金庫里,一排排厚重的實木架子上,整齊碼放著一錠錠官銀,在特意安置的牛油大燭照耀下,泛著柔和而沉甸甸的銀白色光澤。而更里面的區域,則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磚,那璀璨奪目的金色,幾乎要晃花人眼。空氣仿佛都因為這些貴金屬的存在而變得粘稠、沉重。
戶部尚書捋著胡子,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王爺,諸位大人,此乃我大宋皇家銀行之根本,四試點分行之總儲備金庫。現有存金十五萬兩,存銀三百五十萬兩,另有各地收繳之舊錢、金銀器皿熔鑄不計。有此為本,新交子信用可立,國債可發,匯通天下一事,指日可待!”
震撼,確實是震撼。這么多真金白銀堆在一起,視覺沖擊力極強。連王安石都忍不住微微頷首。有這么多硬家伙墊底,心里踏實。
林啟卻走近幾步,拿起一錠標準制式的銀元,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些沉默的金磚。他想的更多。這些金銀,是大宋多年積累,加上滅夏、敗遼的部分戰利品,還有從各地“勸捐”、“贖買”弄來的。是啟動資金,是信用基石,但也是枷鎖。金銀本位聽著穩當,可金銀的產量是有限的,未來經濟規模爆炸式增長,這點家底夠不夠?會不會反過來限制發展?
“錢行長,”林啟放下銀元,聲音在空曠的金庫里帶著回音,“金庫安全,重中之重。防火、防盜、防蛀、防潮,絲毫不能懈怠。更重要的是,”他轉過身,看著錢行長和戶部尚書,“銀行,不是錢庫。存錢、發錢,只是最基礎。如何讓這些錢活起來,流起來,去該去的地方――比如工廠的設備,鐵路的枕木,農田的水利,學堂的桌椅――讓錢生錢,讓國富民強,這才是你們該琢磨的頭等大事!”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還有,新交子的印刷、防偽、發行、回收,流程必須嚴密,絕不能出假鈔!利率的制定,要靈活,要能調節經濟冷暖,不能一拍腦袋定個數!國債的發行,要透明,要讓百姓相信,買了國債,是真能連本帶利拿回來的!這些事,比守著這堆金銀,難上千倍萬倍!你們,做得好嗎?”
錢行長額角見汗,連連躬身:“王爺教訓的是!下官等定當竭盡全力,完善規章,謹慎行事!”
林啟擺擺手,沒再多說。他知道,說再多理論也沒用,得靠實踐,靠摸索,甚至靠摔跟頭。但愿這幫習慣了管倉庫、收稅賦的舊式官僚,能盡快轉過彎來。
……
離開銀行那令人窒息的金庫,一行人又來到擴建后的“長安新西市”,也叫“通衢大市”。
嚯!這畫風頓時一變。
人聲鼎沸,摩肩接踵。街道寬敞整潔,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幌子招牌五顏六色,迎風招展。賣綢緞的、賣瓷器的、賣茶葉的、賣香料胭脂的、開飯莊酒樓的、甚至有掛著“南北車行”、“順風速遞”招牌的……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琳瑯滿目。空氣里混雜著各種食物香氣、香料味道、還有騾馬牲畜特有的氣味。
更扎眼的是,街上行走的人,穿著打扮各異。有關中本地的,有江南口音的,有穿著皮袍、高鼻深目的回鶻、吐蕃商人,有頭戴小帽、卷發濃須的喀喇汗商隊頭領,甚至還能看到幾個穿著簡樸但料子不錯的遼地商人,正操著生硬的漢話跟店家討價還價。
“上好的高昌白疊布(棉布),瞧瞧這細密!”
“江南新到的明前龍井,香著哩!”
“吐蕃麝香,貨真價實!”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本店新到黃河大鯉魚!”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說笑聲,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充滿了鮮活、嘈雜、旺盛的生命力。這才是林啟想看到的情景――物流,人流,資金流,在這里交匯、碰撞、生發。
王安石看著一個遼商用皮毛換走大量茶葉和鐵鍋,皺了皺眉,低聲道:“首輔,與遼貿易,雖可獲利,然鐵器乃至茶葉,是否……”
“堵不如疏。”林啟知道他想說什么,無非是“資敵”的老調,“用我們多得是的東西,換他們的皮毛、馬匹、甚至是金銀。讓他們離不開我們的貨物,經濟上依附我們,比單純軍事壓制,有時更管用。至于鐵器……我們賣鍋,不賣刀。真要造刀,他們自己也能想法子,不如賺他這個錢。”
程羽則更關注秩序:“如此多蕃商匯聚,魚龍混雜,治安、市稅、糾紛調處,需得力人手。”
“程相說得對。”林啟點頭,“所以市舶司(海關兼外貿管理機構)要擴權,要專業化。不僅要收稅,還要提供服務,調解糾紛,維護公平。讓蕃商覺得來長安做生意,安全、公平、能賺錢,他們才愿意來,才愿意把更多好東西帶來。”
他們在人群中穿行,看著這蓬勃的商業活力,心情也松快了不少。至少,經濟的毛細血管,是通的,而且有越來越旺盛的趨勢。
……
但這好心情,在踏入城西新規劃的“工業區”時,很快就被沖淡了。
遠遠就聽到“哐當!哐當!哐當!”的巨大聲響,沉悶而有節奏,像巨人的心跳。走近了,聲音更是震耳欲聾。一根根高大的煙囪林立,噴吐著滾滾濃煙,將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煤煙味、金屬熔煉的焦糊味,以及其他難以形容的工業廢氣。
巨大的廠房里,傳出的不再是人力織機的咔嗒聲,而是蒸汽機帶動下的、連綿不絕的轟鳴。透過敞開的門窗,可以看到巨大的飛輪旋轉,傳動帶飛舞,鋼鐵的機器不知疲倦地吞吐著原料,吐出成品。效率,肉眼可見地提升了。
但環境……實在不敢恭維。
廠區道路泥濘,污水橫流,到處是煤灰和廢料。工人們穿著骯臟破爛的短褂,臉上、手上滿是油污煤灰,在震耳欲聾的噪音和污濁的空氣里,機械地忙碌著。不少人臉上帶著麻木和疲憊。廠房外低矮破爛的窩棚區,就是他們的住處。
陪同的工部官員和幾個大工廠主(有些是原主被“贖買”后留任的管理者)臉上帶著忐忑,又有些自得地向林啟介紹著產量提升了多少,成本降低了多少。
林啟的臉色,卻越來越沉。
他走到一個紡織廠門口,叫住一個正端著木梭匆匆走過的工頭模樣的人:“你們一天干幾個時辰?”
那工頭被這群氣度不凡的“大人物”嚇住了,結結巴巴:“回……回大老爺的話,天……天亮干到天黑,輪……輪班。”
“有休息嗎?吃飯在哪兒?病了有藥嗎?工錢按時發嗎?”林啟一連串問。
工頭更慌了,眼神躲閃:“休……休息……吃飯就在機器邊上湊合……病了……小病扛著,大病……就回家……工錢……月……月結,有時……有時會晚幾天……”
旁邊一個工廠主趕緊賠笑:“王爺,這……產能要緊,訂單催得急,工人們也都是自愿多干點,好多掙點工錢……”
“自愿?”林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工廠主瞬間閉嘴,冷汗下來了。
林啟沒再理他,指著污濁的河流,泥濘的道路,密集的窩棚,還有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工人,對陪同的工部尚書、長安府尹,以及隨行的所有人大聲說道:
“都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說的‘工業興盛’?啊?”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機器的轟鳴聲中,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帶著壓抑的怒火。
“機器是快了,錢是賺了!可人呢?干活的人不是人?是牲口?是機器上的一個零件,用壞了就扔?”
“這水,能喝嗎?這路,能走嗎?這棚子,能住人嗎?一天干七八個時辰,吃飯在機器邊上,病了等死!這叫‘自愿’?這是沒得選!”
他走到那個滿臉惶恐的工頭面前,放緩了語氣,但更沉重:“老哥,在哪兒干活,都是賣力氣吃飯,不丟人。但力氣賣了,得換來像人一樣活著!得住能遮風擋雨的屋子,得吃口干凈熱乎的飯,病了傷了,有人管,有藥治!工錢,得按月足額,一個子兒都不能少!這是天經地義!”
他又轉向那些官員和工廠主,語氣斬釘截鐵:“聽著!工廠要辦,機器要用,但規矩也得立!工部,三日之內,給我拿出工廠環境衛生、工人居住、飲食、醫療、工時、工錢保障的章程來!做不到的,工廠給我停工整頓!屢教不改的,直接關門!官府贖買你們,是讓你們帶著大家一起發財,不是讓你們當新的周扒皮!”
“還有你們!”他指著工部尚書和長安府尹,“監管職責呢?眼睛長哪兒去了?光看產值,看稅收,不看人死活?從今天起,各工廠,必須設立‘工人管事’,由工人自己推選,代表工人說話!官府定期巡查,發現問題,嚴懲不貸!”
“發展可以慢一點,但不能用命去填!誰要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林啟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菜市口,不缺一顆腦袋!”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連連稱是。那幾個工廠主,腿都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