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星與兩個饅頭
雞叫頭遍的時候,藥罐里的水熬干了災星與兩個饅頭
從簡,就是一切用最差的,最不花錢的。
聶虎點頭:“聽村長的。”
趙村長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順從,多看了他一眼,揮揮手:“那就這么辦吧。王嬸,你帶幾個婆娘,幫著把壽衣趕出來。李老栓,你帶幾個人去劉木匠那里抬棺材。其他人,散了吧,該干嘛干嘛去。”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了,各自忙活去了。沒有多少悲傷的氣氛,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略顯麻煩的公事。只有王嬸和另外兩個平時得過陳爺爺恩惠的婦人,留下來,找了點白布,在院子里搭起簡陋的靈堂,又拿了針線,開始縫制粗糙的壽衣。
聶虎跪在充當靈床的門板前,按照村里的規矩,給爺爺守靈。沒有香燭,王嬸不知從哪里找來半截殘香,點著了,插在一個破碗裝的沙土里。青煙裊裊,散發出劣質香料的味道。
晌午過后,棺材抬來了,確實很薄,木板粗糙,透著股霉味。壽衣也縫好了,是最便宜的白粗布,針腳粗糙。聶虎和幾個漢子將陳爺爺小心地移入棺中。老人的臉在昏暗的棺木里顯得更加瘦小安寧。
下午,村里來了幾個平時與陳爺爺有來往的老人,上了一炷香,嘆息幾句,放下幾個雞蛋或者一小把米,算是奠儀。東西不多,但聶虎都鄭重地記在心里,挨個磕頭謝過。
李老栓也來了,放下兩個有些發黑的窩頭,眼神飄忽,沒敢再說什么“災星”、“克人”的話。聶虎依舊平靜地磕頭道謝,仿佛白天井邊的話從未聽過。
日頭偏西時,靈堂前冷清下來。幫忙的婦人都回家做飯了。院子里只剩下聶虎一個人,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面對著那口薄棺,那炷即將燃盡的殘香。
腳步聲輕輕響起。
聶虎沒有回頭。這個時候還會來的,要么是真心念著爺爺好的人,要么就是來看熱鬧或者別有用心的。
一雙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布鞋停在他身側。鞋不大,是個女孩的。
聶虎抬起頭。
夕陽的余暉給破敗的院子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舊褂子、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站在他旁邊,約莫比他大一兩歲,皮膚是山村姑娘常見的微黑,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帶著山里人少有的書卷氣。她是村支書林有田的女兒,林秀秀,村里唯一在鎮上讀中學的女孩。
林秀秀手里提著一個小竹籃,上面蓋著一塊藍布。她看著聶虎,眼神里有同情,有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聶虎,”她輕聲開口,聲音清脆,“我……我爹讓我送點東西來。”說著,她把竹籃放在聶虎旁邊,掀開藍布。里面是幾個雜面饅頭,一碗咸菜,還有兩個煮熟的雞蛋。
聶虎看著她,沒說話。林秀秀家在村里算是條件好的,村支書嘛。但她爹林有田,是個精明人,從不做虧本買賣。讓女兒送東西來,是什么意思?
林秀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更低了:“我爹說,陳爺爺是好人,幫過村里很多人。這些……給你晚上吃。還有……”她猶豫了一下,從懷里又掏出一個小布包,飛快地塞到聶虎手里,臉頰微微泛紅,“這個……是我自己曬的草藥,金銀花和菊花,泡水喝,清熱去火的。你……你手上傷得不輕,臉上也有,記得敷點草藥,別化膿了。”
布包很小,用粗糙的棉布縫成,針腳細密,帶著淡淡的、清新的草藥香和一絲女孩身上干凈的皂角味道。
聶虎握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小布包,再看看竹籃里的食物。饅頭是雜面的,但看得出揉得仔細,蒸得也暄軟。雞蛋是家里養的雞下的,咸菜切得細,拌了香油。在現在的他看來,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貴。
“謝謝。”他干澀地說,聲音有些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