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虎從兩人中間竄過,腳步有些踉蹌,但總算脫離了被合圍的局面,來到了院子相對開闊的一側。他心臟砰砰狂跳,剛才那一下爆發,幾乎用盡了他此刻可用的力氣,腿更軟了。
“,滑得像泥鰍!”王大錘罵了一句,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三個人收拾不了一個半大孩子,傳出去他就不用混了。“抄家伙!”
麻桿和黑皮也惱了,麻桿從柴垛抽了根粗些的木棍,黑皮則撿起了剛才王大錘扔掉的柴棍。王大錘自己也從后腰摸出了一把砍柴用的短刀,雖然銹跡斑斑,但刀刃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動了刀子,性質就不一樣了。
聶虎瞳孔微縮,身體繃緊。他知道,今天這事恐怕難以善了。王大錘是鐵了心要立威,要逼他就范。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院子。門口被王大錘堵著,院墻雖不高,但他現在這狀態,未必能一下子翻過去,而且翻墻逃跑,以后在村里就更難立足了。拼死一搏?他手無寸鐵,體力不支,面對三個成年人,其中兩個還拿了棍子,一個拿著刀,幾乎沒有勝算。
難道真要屈服?把爺爺留下的屋子讓出去?
不。絕不。
聶虎咬緊牙關,黑色的眼眸深處,冰寒之色越來越濃。他緩緩調整呼吸,忍著雙腿的酸痛,重新站定,微微屈膝,含胸拔背,雙手自然下垂,但指尖微微勾起,一個極其簡陋、卻隱隱與“虎形樁”守勢有些相似的姿態自然擺出。雖然徒手,但那股沉靜凝立、伺機而動的意味,卻讓正要撲上來的王大錘三人,莫名地頓了一下。
“喲嗬,還敢擺架勢?”王大錘啐了一口,揮了揮短刀,“給我打!留口氣就行!”
就在麻桿和黑皮揮舞著棍棒,王大錘持刀逼近,聶虎全身繃緊,準備迎接狂風暴雨般的毆打,甚至可能見血的危急關頭——
“住手!”
一個清脆卻帶著怒意的女聲,在院門口響起。
眾人一愣,齊齊轉頭看去。
只見林秀秀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干凈的藍布褂子,兩條麻花辮梳得整整齊齊,清秀的臉上因為氣憤而泛著紅暈,胸脯微微起伏。她手里,還拎著一個小布包。
在她身后,還跟著一個穿著半舊中山裝、面容嚴肅、背著手的中年男人,正是村支書林有田。
王大錘臉色一變,手里的短刀下意識往身后藏了藏,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林支書,秀秀,你們怎么來了?”
林有田沒理他,目光在院子里掃過,看到聶虎被扯破的肩膀、蒼白的臉色,以及王大錘三人手里的棍棒和那把還沒來得及完全藏起的短刀,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
“王大錘,”林有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你們這是在干什么?三個大老爺們,拿著棍棒刀子,對付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啊?”
“林支書,誤會,誤會!”王大錘連忙辯解,指著聶虎,“是這小子不懂事,我好好跟他商量事情,他先動手推搡,我們這才……這才嚇唬嚇唬他。”
“林支書,誤會,誤會!”王大錘連忙辯解,指著聶虎,“是這小子不懂事,我好好跟他商量事情,他先動手推搡,我們這才……這才嚇唬嚇唬他。”
“商量事情?”林有田看了一眼聶虎破爛的肩頭,“商量事情需要動刀子?需要把人衣服撕爛?王大錘,你是不是覺得,陳郎中不在了,這村里就沒人管得了你了?嗯?”
王大錘額角見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麻桿和黑皮更是早已丟了棍子,縮著脖子站在一邊,不敢吭聲。
林秀秀快步走到聶虎身邊,看著他肩頭的破口和隱隱的血跡,眼圈一紅,想碰又不敢碰,只急聲道:“你沒事吧?他們打你了?”
聶虎看著突然出現的林秀秀和林有田,心中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搖了搖頭:“沒事,擦破點皮。”然后,他轉向林有田,微微躬身:“林支書。”
林有田看著他,目光在他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擺出的那個雖然稚嫩卻隱隱有些門道的姿勢,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恢復如常。他轉向王大錘,語氣嚴厲:
“王大錘,我警告你,聶虎是陳郎中留下的孩子,是咱云嶺村的人!以后再讓我看到你欺負他,或者打他這屋子的主意,就別怪我不講情面,開全村大會說道說道!帶著你的人,滾!”
王大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在林有田的積威下,終究不敢造次,狠狠瞪了聶虎一眼,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小子,算你走運!我們走!”說完,帶著麻桿和黑皮,灰溜溜地擠出院門走了。
院子里恢復了平靜,只剩下聶虎、林秀秀和林有田三人。
林有田這才走近幾步,看了看聶虎肩頭的傷,語氣緩和了些:“真沒事?”
“真沒事,謝謝林支書。”聶虎再次道謝。
林有田點點頭,沉吟了一下,說道:“王大錘這個人,欺軟怕硬,但心眼小,記仇。你一個人住,以后多留個心眼。門閂修結實點,晚上警醒些。有什么難處,可以來找我。”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拍了拍聶虎沒受傷的另一邊肩膀,“先把衣服補補,別著了涼。秀秀,把東西給他。”
說完,林有田背著手,轉身走了,腳步沉穩。
林秀秀這才把手里的小布包塞給聶虎,小聲道:“我爹說,陳爺爺不在了,你一個人……這里面有點玉米面和一塊咸菜疙瘩,還有幾個土豆。你……你先吃著。衣服……我幫你補補吧?”她看著聶虎肩頭的破口,臉頰又紅了紅。
聶虎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帶著女孩體溫和皂角清香的布包,看著林秀秀清澈眼眸里的關切,心中某個冰冷堅硬的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他搖了搖頭,低聲道:“謝謝,不用了,我自己能補。也……謝謝你爹。”
林秀秀點點頭,也沒堅持,又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那……我走了。你小心點。”說完,也轉身快步離開了院子,兩條麻花辮在晨光中跳躍。
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
聶虎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個溫暖的布包,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心里卻翻騰著復雜的情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有對林有田父女雪中送炭的感激,也有對王大錘更深的警惕和……一絲冰冷的怒意。
今天若不是林有田父女恰好到來,后果不堪設想。自己的力量,還是太弱了。弱到連自己的棲身之所都守不住,弱到需要別人庇護。
他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尚且稚嫩的手掌。指尖,因為剛才的緊張和用力,還在微微顫抖。
力量……
他需要更快地獲得力量。
胸口,龍門玉璧那微弱的溫熱,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隱去,仿佛從未出現過。但聶虎知道,它就在那里。而“虎形樁”,就是溝通它的橋梁。
他將布包拿進屋里放好,找出一件更破舊但尚能蔽體的衣服換上,然后將那件被扯破的衣服攤在炕上,找出針線——陳爺爺留下的,雖然粗陋,但能用。
他坐在炕沿,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開始一針一線,笨拙卻認真地縫補那個破口。針腳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但他縫得很仔細,很用力。
每縫一針,他心中的某個念頭,就清晰一分。
欺上門來的,不會只有王大錘。
這世道,弱者,連呼吸都是錯。
他要變強。用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
直到有一天,再無人敢欺上門來。
直到有一天,他能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他能站在那些仇人面前,討回屬于聶家的血債。
針尖刺破粗布,發出細微的“嗤”聲。
少年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懾人,如孤狼,如幼虎。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