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與血誓
火把的光,混著雨后潮濕的空氣,在聶虎臉上跳動。
王大錘那張橫肉堆積的臉湊得很近,嘴里噴出的酒氣和蒜臭味,幾乎能熏人一個跟頭。他身后的幾個跟班——麻桿、二狗、三癩子——也跟著圍了上來,把聶虎堵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小崽子,耳朵聾了?”王大錘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作勢要去抓聶虎懷里的包袱,“爺爺問你話呢!懷里揣的什么?該不會真偷了誰家東西吧?這渾身泥,嘖嘖,別是掉糞坑里了?!?
一陣哄笑。麻桿笑得最起勁,露出滿口黃牙。
聶虎沒動。他握著樹枝的手很穩,只是指節更白了些。懷里的人參貼著胸口,那份微溫此刻卻像炭火一樣燙。他不能讓人看見,尤其是王大錘。這人仗著姐夫是村里會計,在村里橫行慣了,偷雞摸狗、欺軟怕硬,是出了名的潑皮無賴。這株老參要是被他瞧見,絕無可能保住。
“沒偷?!甭櫥㈤_口,聲音因為脫力和寒冷有些沙啞,但很清晰,“進山,摔了?!?
“進山?”王大錘瞇起那雙被肉擠得快看不見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著聶虎的狼狽相,“大雨天進山?糊弄鬼呢!就你這小身板,進山喂狼還差不多?!彼掍h一轉,語氣更加不善,“我看你就是偷了東西,藏山里去了!說,是不是偷了老孫頭家的雞?他家昨兒丟了兩只!”
“我沒有?!甭櫥⒅貜?,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粗糙的槐樹樹干。雨水順著樹皮溝壑流下來,浸濕了他的后背。
“沒有?搜搜就知道了!”王大錘朝麻桿使了個眼色。
麻桿瘦高,一臉諂媚地應了聲,伸手就朝聶虎懷里抓來。他動作快,帶著幾分慣偷的利落。
聶虎眼神一凝。
就在麻桿的手即將碰到包袱皮的剎那,聶虎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向側邊一晃。動作不大,甚至有些僵硬,但就是這看似不經意的一晃,麻桿的手擦著他的衣襟滑了過去,抓了個空。
麻桿一愣,王大錘也是一怔。
聶虎自己也愣住了。剛才那一晃……不是他自己想動的。就像在懸崖邊,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仿佛有種模糊的、源自身體深處的記憶,在危機時刻被觸動了。
是那塊玉璧?
“媽的,還敢躲?”麻桿惱羞成怒,這次雙手齊上,來揪聶虎的衣領。
聶虎這次看清了。麻桿的動作,在他眼里似乎……慢了一點。破綻很大。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七八種方法,用手里的樹枝,或者用腳,輕易就能讓這個虛張聲勢的家伙吃點苦頭。
但他沒動。陳爺爺說過,村里立足,忍字為先。尤其是他這樣的外來戶,沒爹沒娘,更要夾著尾巴做人。
他只是又退了一小步,依舊靠著樹干,聲音提了提:“王大錘,陳爺爺病得快死了,我進山給他找藥。你要是耽擱了,陳爺爺有個三長兩短,你看村里人怎么說!”
這話起了點作用。王大錘臉上橫肉抖了抖。陳老頭在村里行醫多年,雖然窮,但人緣不錯,不少人家都欠著他情分。真把事情鬧大了,不好看。
但他眼珠子一轉,又盯著聶虎懷里:“找藥?什么藥還得揣懷里?拿出來看看!要是治陳郎中的藥,我王大錘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聶虎心往下沉。這無賴是鐵了心要看。
就在僵持不下時,一個蒼老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從村里方向傳來:
“王大錘……你……你要看什么?”
眾人回頭。只見村道那頭,兩個半大孩子攙扶著一個老人,正顫巍巍地往這邊走。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披著件打滿補丁的舊夾襖,臉色蠟黃,走兩步就喘,正是本該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陳爺爺!他顯然是強撐著病體出來的,被雨水一激,咳得撕心裂肺,腰都直不起來,全靠兩邊的孩子架著。
“陳……陳郎中?”王大錘到底對行醫的人有幾分憷,尤其是這副隨時要斷氣的樣子,他怕沾上晦氣,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聶虎看到陳爺爺,眼眶一熱,差點叫出聲,但硬生生忍住了。他不能露怯。
“虎子……”陳爺爺喘勻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看向聶虎,看到他渾身泥濘、傷痕累累的樣子,尤其是左手那胡亂包扎卻仍在滲血的布條,老人眼眶也紅了,但強撐著,聲音提高了些,“找到藥了?”
聶虎重重點頭:“找到了,爺爺。”
陳爺爺蠟黃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激動,隨即看向王大錘,聲音不大,卻帶著行醫多年積累的、不容輕侮的底氣:“大錘,孩子給我找救命藥去了。這藥金貴,見不得光,也經不起折騰。你要看,等我老頭子咽了氣,隨你看?,F在,讓孩子跟我回去煎藥,行不行?”
話說到這份上,又是在村口,已有幾戶人家聽到動靜,探出頭來張望。王大錘臉色陰晴不定,看看咳得隨時要倒下的陳老頭,又看看周圍越聚越多的村民目光,最終啐了一口:“晦氣!老不死的……我們走!”說著,狠狠瞪了聶虎一眼,帶著幾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只有幾個平日受過陳爺爺恩惠的婦人,低聲嘆息著,勸陳爺爺快回去歇著。
攙扶陳爺爺的兩個孩子是鄰家的,見沒事了,也各自回家。聶虎急忙上前,想扶住爺爺,陳爺爺卻擺擺手,自己拄著拐杖,一步步往回挪,只是腳步虛浮得厲害。聶虎緊緊跟在旁邊,手虛扶著,心揪成一團。
短短一截路,走了仿佛一輩子?;氐侥情g低矮破舊的土屋,陳爺爺幾乎是癱倒在炕上,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滲出新的血絲。
“爺爺!”聶虎急忙倒了碗溫水遞過去。
陳爺爺喝了兩口,稍稍平復,目光落在聶虎懷里:“參……拿給我看看?!?
聶虎這才小心地取出那個被體溫焐得微溫的汗衫包裹,層層打開。當那株品相完整、蘆頭緊密、須根纖長的老山參出現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下時,陳爺爺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參體,眼中閃過復雜至極的神色——有驚喜,有欣慰,有難以置信,最后化作深沉的哀傷。
“好……好參……怕是快四十年了……”陳爺爺聲音哽咽,“虎子,你……你怎么找到的?這參長的地方……”
“斷崖,老松樹下。”聶虎簡短地說,省略了墜崖和玉璧的異樣。他自己還沒弄明白,更不知從何說起。
陳爺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歲月,看到了許多聶虎看不懂的東西。良久,老人長長嘆了口氣,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
“去……把門閂上?!?
聶虎依閂好破舊的木門,又檢查了糊著舊報紙的窗戶。
陳爺爺讓聶虎扶他坐起,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喘息著說:“虎子,去……把灶臺下面,左邊遺物與血誓
陳爺爺的目光落在并排放在炕上的兩塊玉璧上,昏黃的眼睛里泛起淚光。他顫抖著手,拿起盒子里那半塊,又示意聶虎取下脖子上那半塊。兩塊殘璧的斷口緩緩靠近,在油燈跳躍的光線下,斷裂處的紋路竟奇跡般地對上了,嚴絲合縫,仿佛從未分開。
就在拼合的一剎那,兩塊看似灰撲撲的玉璧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流水般的光華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聶虎卻清晰地感到,胸口貼著玉璧的位置,再次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
“果然……果然……”陳爺爺喃喃道,老淚縱橫,“七年了……我守著它,也守著你……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爺爺,這是……”聶虎心中震撼,隱隱猜到了什么,卻又不敢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