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醫的庇護
聶虎提著破藥簍,拖著酸軟疼痛的身體,一瘸一拐地走回云嶺村時,天邊的最后一絲霞光已經被鉛灰色的云層吞沒。暮色四合,寒意漸濃,村舍里陸續亮起昏黃的油燈光,映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戶上,影影綽綽。
他刻意繞開了村口人多的地方,從后山那條更偏僻的小徑往回走。饒是如此,在靠近自家那破舊土屋的路上,還是遇到了幾個晚歸的村民。
是住在村西頭的孫老四和他婆娘,還有他們的傻兒子二牛。孫老四是個木匠,手藝還行,但在村里地位不高,平時寡少語。他婆娘倒是個嘴碎的,看見聶虎這副模樣——衣裳破爛,沾滿泥污枯葉,臉上手上還有擦傷,藥簍也破了,草藥沒剩下幾根——那雙細長的眼睛立刻瞪圓了,拉著自家漢子緊走兩步,躲瘟疫似的避開聶虎,嘴里還低聲咕噥著:“嘖嘖,看看,又弄成這鬼樣子,準是又去鉆那邪性的老林子了……陳郎中一走,真是沒人管了……”
孫老四皺了皺眉,扯了自家婆娘一把,悶聲道:“少說兩句。”他倒是看了聶虎一眼,目光在聶虎肩頭和腰側被劃破的衣服、以及隱隱的血跡上停了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終究只是搖了搖頭,拉著還在嘟囔的婆娘和癡癡傻笑、流著口水的二牛,快步走開了。
聶虎垂著眼,仿佛沒聽見那些話,也沒看到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只是握緊了手里破藥簍的提手,指節微微發白。肩頭和腰側的傷口被冷風一吹,刺痛更甚,但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那間在暮色中更顯孤寂破敗的土屋。
院門虛掩著——早上離開時他明明閂好了。聶虎心頭一緊,放輕腳步,側身閃到門邊,屏息凝神聽了聽。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枯棗樹枝的沙沙聲。
他緩緩推開門。
院子里空無一人,但明顯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柴垛被扒拉得亂七八糟,水缸蓋子歪在一邊,晾衣服的繩子也斷了半截。屋門倒是關著,但門板上多了幾個新鮮的泥腳印。
聶虎眼神一寒。王大錘?還是麻桿、黑皮?他們吃了虧,不敢明著再來,就玩這種下三濫的伎倆?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進屋,而是先在院子里仔細查看了一圈。除了翻動的痕跡,倒沒丟什么東西——家里也實在沒什么可偷的。他又檢查了屋門,沒有撬鎖的跡象,門閂從里面閂著,但門板老舊,若是用力撞,未必撞不開。
他輕輕推了推門,門從里面閂死了。這讓他稍稍松了口氣,至少屋里應該沒人。
他從門縫里低聲喚了一句:“誰在里面?”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傳來一個蒼老、略帶沙啞,卻讓他瞬間眼眶發熱的聲音:
“虎子?是虎子回來了嗎?快……快進來。”
是……是住在村東頭,和陳爺爺年紀相仿、也是村里另一個老郎中的孫伯年!孫伯年比陳爺爺還大幾歲,腿腳不便,平日很少出門,和陳爺爺算是亦師亦友,有時會在一起探討些疑難雜癥,聶虎跟著陳爺爺去送過幾次藥,見過幾面。陳爺爺下葬那天,孫伯年也讓人攙扶著來上了炷香,但很快就因體力不支回去了。
聶虎連忙應了一聲,推門——門從里面被打開了。
屋里沒有點燈,光線昏暗。只見一個須發皆白、身形佝僂、拄著根老舊桃木拐杖的老人,正顫巍巍地站在門后。老人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一雙老眼有些渾濁,但此刻卻閃爍著焦急和關切的光芒。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舊長衫,雖然破舊,但漿洗得干干凈凈。
“孫爺爺?您怎么……”聶虎連忙上前,想扶住老人。
孫伯年卻擺擺手,借著門口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天光,上下仔細打量著聶虎,目光落在他破爛染血的肩頭、腰側,以及臉上手上的擦傷,還有那身泥濘,渾濁的老眼里頓時涌上怒氣,拐杖重重一頓地面:“是王大錘那幾個殺才干的?啊?!”
聶虎沒想到孫伯年一開口就問這個,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是他們。不過,我也沒讓他們好過。”
孫伯年聞一愣,又仔細看了看聶虎,注意到少年眼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以及眉宇間隱約透出的、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兇悍銳氣,心中微動。他活了快八十年,看人自有一套。眼前這孩子,和前幾天在陳平安靈前見到的那個蒼白沉默、帶著哀傷的少年,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具體哪里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就是感覺,這孩子身上,多了點什么。
“進來說,把門閂上。”孫伯年示意聶虎關好門,自己慢慢挪到炕邊坐下,喘了口氣。他腿腳不好,從村東頭走到這里,又等了不少時候,確實累了。
聶虎閂好門,沒有點燈——燈油珍貴。他摸黑從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遞給孫伯年:“孫爺爺,您喝水。家里……沒什么可招待的。”
孫伯年接過水瓢,卻沒喝,放在一邊,拍了拍炕沿:“孩子,坐。跟爺爺說說,怎么回事?王大錘他們,怎么個沒得好過法?”
聶虎在孫伯年對面坐下,略一沉吟,便將下午在杉木林被王大錘三人伏擊,自己如何僥幸閃避、反擊,最后驚退三人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自然,隱去了龍門玉璧和“虎形樁”的細節,只說是在山里跑慣了,身體靈活,加上危急關頭拼命,才僥幸脫身。
孫伯年安靜地聽著,布滿老年斑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桃木拐杖。昏暗的光線下,老人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等聶虎說完,老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嘆了口氣。
“平安老弟……收了個好孩子啊。”孫伯年的聲音帶著感慨,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你能在那種情況下,不僅自保,還能讓他們吃虧,這份機警和膽氣,不簡單。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王大錘這個人,是條地頭蛇,心眼比針尖還小,最是記仇。你今天讓他吃了這么大的虧,他絕不會就這么算了。明的暫時不敢,暗地里的小動作,恐怕少不了。”
聶虎點點頭:“我知道,孫爺爺。我會小心的。”
孫伯年看著他沉靜的臉,心中更是感慨。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他想起自己下午聽到的一些風聲——村里已經有人在悄悄傳,說聶虎那孩子邪性,在山里不知怎么弄的,把王大錘和黑皮都打傷了,黑皮被抬回家時,褲襠腫得老高,哭爹喊娘的。傳話的人說得繪聲繪色,添油加醋,把聶虎形容得跟山精野怪似的。
這種流,對聶虎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來說,絕非好事。它會放大村民對他的恐懼和排斥,讓他更孤立,也讓王大錘那種人更有借口和膽氣來對付他。
老村醫的庇護
“虎子,”孫伯年放緩了語氣,帶著長輩的慈和,“你陳爺爺不在了,你一個人,難。但你不是一個人。我老頭子雖然不中用,腿腳也不利索,但在村里行醫幾十年,多少還有幾分老臉。王大錘再橫,也不敢明著把我怎么樣。”
他頓了頓,看著聶虎:“從今天起,你每天下午,來我那一趟。一來,我看看你的傷,教你些處理外傷、辨識草藥更精細的法子——你陳爺爺的醫術,你學了些皮毛,但還不夠。二來,也是讓村里人知道,你孫爺爺我,還認你這個晚輩,還能照看你一二。他王大錘想動你,也得先掂量掂量。”
聶虎愣住了。他沒想到孫伯年會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決定。這位老人和陳爺爺交情是不錯,但也僅止于此。在自己最艱難、最被人嫌棄的時候,老人卻主動伸出了手,要用他殘存的影響力,為自己撐起一把雖然不大、卻實實在在的保護傘。
“孫爺爺,這……這太麻煩您了。我……”聶虎喉嚨有些發哽。林秀秀父女的幫助,帶著同情和或許其他的考量;但孫伯年此舉,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源于長輩對晚輩的憐惜和承諾,是對陳爺爺那份情誼的延續。
“麻煩什么?”孫伯年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我跟你陳爺爺,幾十年的交情。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況且,我觀你心性沉穩,是個學醫的好苗子。你陳爺爺走得急,很多東西沒來得及教你,我替他補上一些,也是應該的。就算……就算是我老頭子,給自己找個傳人,解解悶吧。”說到最后,老人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寂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