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徹底降臨了。風似乎也倦了,嗚咽聲漸漸低沉下去,只剩下刺骨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無聲地彌漫、滲透。村西頭李老實家的院落內外,死一般的寂靜,與不遠處零星響起的、夾雜著恐懼的啜泣和壓抑的議論聲,形成了詭異而沉重的對比。
血腥味,混雜著塵土、酸菜、以及某種更難以喻的氣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也壓在那個站在院落中央、背脊挺直、手持染血長弓的少年身上。
聶虎看著黑皮、劉老四等人如同喪家之犬般,拖著受傷的同伴,連滾爬爬、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村巷的黑暗中。他沒有去追。肋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氣血因強行催發“虎嘯”而有些虛浮紊亂,更重要的是,眼前有更需要處理的事情。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癱坐在地上、驚魂未定、臉上帶著淚痕和巴掌印的李老實夫婦,掃過躲在柴垛后、探出半個腦袋、眼中滿是驚恐和一絲奇異光芒的鐵蛋,最后,落在地上那具早已失去生息的、屬于疤臉的尸體上。
疤臉仰面朝天,雙眼瞪得老大,凝固著臨死前那一刻的驚駭、不甘和難以置信。胸口那個被鐵木長弓捅穿的血洞,在昏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暗紅色的血液早已不再涌出,在冰冷的土地上凝固成深黑色的、令人作嘔的痕跡。
一條鮮活的生命,或者說,一個窮兇極惡的靈魂,在他手中,終結了。
聶虎的目光,在那尸體上停頓了幾息。沒有恐懼,沒有惡心,也沒有殺人后的興奮或暴戾。只有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平靜,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復雜難明的疲憊。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死亡。在狼群環伺的山林,在血色彌漫的夢境,死亡的氣息,他早已熟悉。但親手終結一個人的生命,這是第一次。
感覺……很奇怪。沒有想象中那種劇烈的、翻天覆地的情緒沖擊。沒有嘔吐,沒有顫抖,沒有“我殺人了”的道德崩潰。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任務完成后的空洞感,以及一種……“原來如此”的了然。
原來,奪走一條生命,和用銀針疏通經絡、用藥物祛除病痛、甚至和用弓箭射殺野兔山雞,在本質上,似乎并沒有太大的不同。都是力量作用于目標,導致其狀態的改變。只不過,一個是從“生”到“死”,不可逆轉。
他想起孫爺爺的話,想起《龍門內經》中隱含的叢林法則,想起縣城集市“誠信堂”的貪婪嘴臉,想起短街截殺的狠戾,想起今日李老實家的慘狀……當道理、規矩、乃至律法,都無法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無法約束肆無忌憚的惡意時,力量,尤其是能夠決定生死的力量,就成了唯一的選擇,最后的屏障。
他選擇了揮出那一下。用弓身,捅穿了疤臉的心臟。不是因為憤怒沖昏了頭腦,而是在那生死一線的瞬間,最冷靜、最理智的判斷――這個人,必須死。他不死,今天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是李老實,是更多的鄉親。他活著,以后還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所以,他做了。干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精準。
現在,他看著這結果,心中沒有波瀾。或許,早在那個血色夢境中,目睹親人慘死,獨自在狼群中掙扎求存,甚至更早,在他背負著“聶虎”這個名字和記憶蘇醒的那一刻,有些東西,就已經注定了。
“聶……聶郎中……”村長趙德貴顫抖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在幾個膽大村民的簇擁下,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臉上充滿了驚懼、后怕、以及一種深深的、難以喻的復雜情緒。他看著聶虎,看著地上疤臉的尸體,又看看聶虎染血的衣衫和冰冷平靜的面容,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
其他村民,也遠遠地圍著,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眼神各異。有感激的(尤其是被聶虎救過的人家),有敬畏的,有恐懼的,有擔憂的,也有……疏離的。那是一種對超出自身認知和掌控的、強大而未知力量的,本能疏離。
“聶郎中,你……你沒事吧?你受傷了?”李老實掙扎著站起來,在婆娘的攙扶下,走到聶虎面前,看著他肋下滲血的衣衫,老淚縱橫,又想跪下,“都是為了俺家……俺家……連累你了……還……還殺了人……”
“李叔,不必。”聶虎伸手扶住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是他們先動手,欺人太甚。我殺人,是為自保,也是為護佑鄉親。與你們無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觀的村民,聲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冰冷的宣告,也像是一種承諾:“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是他們闖進村子,強搶財物,打傷村民在先。我聶虎,身為郎中,也是云嶺村的一份子,不能坐視不理。人是我殺的,若有官府來查,我一力承擔,絕不連累村中任何一人。”
他這話,既是表明態度,也是在安撫人心,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果然,聽到這話,不少村民臉上的恐懼和疏離,稍稍褪去了一些,轉而變成了更復雜的情緒。畢竟,聶虎殺人,是為了保護村里人。而且,死的那個疤臉,一看就不是好人,兇神惡煞。
“可……可畢竟是人命啊……”趙德貴終于緩過氣來,憂心忡忡地走上前,看了看疤臉的尸體,又看看聶虎,壓低聲音道,“聶……聶虎啊,這……這尸首怎么處理?還有那些人跑了,萬一報官,或者帶更多人回來報復……”
“村長不必擔心。”聶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尸首我會處理。至于報復……”他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敢來,我便敢殺。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平靜的語氣,說著最血腥的話語。周圍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趙德貴打了個寒噤,看著聶虎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蘊藏著無盡寒冰的眼睛,后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他曾經以為只是醫術不錯的少年,骨子里,究竟是怎樣一種人。那是一種,一旦觸及底線,便會毫不猶豫、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反擊的……狠人。
“先給李叔和李嬸處理傷口。”聶虎不再討論疤臉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件亟待處理的雜物。他走到李老實夫婦面前,仔細檢查他們的傷勢。李老實頭上是皮外傷,看著嚇人,但未傷及顱骨,肋骨的傷需要靜養。李嬸臉上是皮肉傷,身上有些淤青,驚嚇過度。鐵蛋只是受了驚嚇,無大礙。
他動作麻利地從懷中(實際上是褡襝里)取出銀針和金瘡藥。先用銀針為李老實止血、鎮痛,又仔細清理、包扎了他頭上的傷口。至于肋骨,他用手法大致復位,用布條固定,開了方子,叮囑靜養。處理完李老實的傷,又給李嬸處理了臉上的掌印和淤青,開了安神的方子。
他的動作沉穩、精準、一絲不茍,與剛才那殺伐果斷、如同殺神般的形象,判若兩人。仿佛他手中拿著的,不是剛剛奪走一條人命的兇器,而依然是那救死扶傷的銀針。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圍觀的村民,眼中的敬畏和恐懼,又不知不覺地,摻雜進了一絲更深的迷惑和……信賴。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聶郎中”。能救人,也能殺人。救該救之人,殺該殺之人。
處理完傷員,聶虎的目光,再次落回疤臉的尸體上。他沒有絲毫猶豫,走過去,蹲下身,在疤臉身上摸索了一番。找出一個癟癟的錢袋,里面只有幾十個銅板,還有一些散碎銀子,加起來不到二兩。還有那包用剩的、名為“虎狼散”的紅色藥粉,以及一塊刻著奇怪紋路的木牌,除此之外,別無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