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沉,也最寒冷。當聶虎結束調息,重新睜開雙眼時,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那種純然的墨黑,而是透出了一絲極淡、極遙遠的、鉛灰色的微光,仿佛天地間最后一絲暖意,在徹底沉入冰淵前,所做的最后掙扎。寒意透過窗縫,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悄無聲息地滲入,試圖鉆進骨髓。
廂房內,沒有燃炭盆,只有他自己溫熱的呼吸,在眼前凝成一道轉瞬即逝的白氣。但他并不覺得冷。體內暗金色氣血緩緩流轉,如同地火在堅韌的巖層下運行,帶來的是內斂的溫熱和源源不斷的力量感。胸口的玉璧和“龍門引”令牌,經過一夜的共鳴與滋養,似乎也更加溫潤沉靜,如同最忠誠的伙伴,與他共享著這份黎明前的寂靜。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骨節分明、此刻卻沉穩有力的雙手上。這雙手,在過去的十幾個時辰里,握過鐵木長弓,拂過“龍門引”令牌,捻過那枚奇異的金屬碎片,也沾染了含有“赤練砂”毒的血跡。它們曾行針救人,也曾持弓殺人。
殺人。
這個詞,在他心中無聲地滾過,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和……冰冷。
在云嶺村擊殺疤臉,是生死搏殺中的本能反擊,是守護,是自保。雖然事后心中亦有波瀾,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得不為”的決絕和事后的沉靜。與眼前這暗流洶涌、詭譎莫測的局面,截然不同。
那些監視者,那些襲擊者,他們是誰?為何而來?是受誰指使?他們使用的詭異暗器和南疆奇毒,與“龍門”有關嗎?與周文謙有關嗎?與自己……有關嗎?
周文謙的警告猶在耳邊,但那枚金屬碎片冰冷的觸感和其上神秘的紋路,卻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斷舔舐著他心中的疑竇和某種更深沉的、源自血脈的沖動。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等到府城,將自己完全置于周文謙的掌控和那未知的、可能更加兇險的漩渦之中。他必須在抵達府城之前,盡可能多地掌握信息,擁有更多的主動權。
而信息,就在那些“陰魂不散”的窺伺者身上。
昨夜那第三道詭異氣息的襲擊,雖然重創了一名監視者,逼退了他們,但聶虎不相信他們會就此罷休。尤其是如果他們的目標真的是自己,或者“龍門引”,他們很可能會在縣城到府城的這段路上,再次尋找機會。甚至,他們可能并未遠離,就在這青川縣城內,某個隱蔽的角落舔舐傷口,等待時機。
他需要找到他們。在他們再次動手之前,先找到他們。
這不是周文謙那種高深莫測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問不出來”。這是他自己選擇的,主動的、帶著風險的探尋。他需要答案,需要線索,需要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世界。
他再次檢查了身上的物品。玉璧、令牌、碎片貼身藏好。長弓背起,箭囊掛妥。褡襝里的銀兩藥物也確認無誤。然后,他輕輕推開窗戶,如同昨夜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依舊濃重的黑暗。
他沒有立刻離開別院范圍,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潛伏在廂房窗下的陰影中,將感知提升到極致,仔細地感應著周圍。
別院內,周文謙的氣息依舊沉穩如淵,隨從的銳利氣息在院內規律地移動,老車夫則似乎已起身,在前院馬廄方向傳來細微的聲響。一切如常。
而別院之外……昨夜那兩股監視者的氣息,已經消失。襲擊者的陰寒氣息,更是如同從未出現過。但聶虎并不氣餒。他知道,真正的追蹤,往往不是靠眼睛,甚至不是靠耳朵,而是靠一種對“異常”的直覺,和對細微線索的拼湊。
他回想起昨夜那受傷監視者最后滴落血跡的方位,以及他們逃離的大致方向。又回憶了那第三道陰寒氣息出現和消失的軌跡。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模糊的、以周府別院為中心、向四周輻射的、可能藏匿或撤離的路徑圖。
他選擇了可能性最大的一條――向著縣城西北角,那片相對偏僻、房屋低矮密集、巷道錯綜復雜、三教九流混雜的區域。那里,是藏匿、療傷、以及再次策劃行動的絕佳地點。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憑借著夜色和自身超常的感知、速度,在屋頂、窄巷、甚至是荒廢的院落間快速穿行。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每一次停頓、轉向、騰挪,都精準地避開了偶爾路過的更夫、巡邏兵丁,以及早起營生之人的視線。
他的動作輕盈迅捷,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捕食前的猛虎,在黑暗中悄然潛行,所有的力量和精神,都內斂凝聚,只為那致命的一撲。這是“虎形”功法中“虎潛”式的精髓,與氣血的精細控制結合,達到了近乎完美的隱匿效果。
越靠近西北角,空氣中的氣味也越發復雜。霉味、餿水味、劣質脂粉味、以及一種淡淡的、難以喻的、屬于貧窮、混亂和底層掙扎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房屋低矮破敗,巷道狹窄曲折,污水橫流。這里是青川縣城的另一面,陽光難以完全照亮的角落。
聶虎的速度放慢下來,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感知中。他需要在這片雜亂的氣息和聲響中,捕捉到那一絲不和諧的、屬于昨夜那些人的“異常”。
他閉著眼睛,站在一條堆滿雜物的死胡同口,如同石雕。精神力如同水波,向著四周緩緩擴散。過濾掉那些微弱散亂的普通百姓氣息,過濾掉老鼠蟑螂的o@,過濾掉遠處模糊的嘈雜……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壓抑痛楚的**聲!以及一種……淡淡的、混合了血腥和某種草藥氣味的、熟悉的氣息!是“赤練砂”的甜腥辛辣,和另一種似乎是用于解毒或鎮痛的金瘡藥的味道!
聲音和氣味,來自斜前方大約二十丈外,一間門窗緊閉、看起來像是廢棄已久的低矮土坯房!
找到了!
聶虎眼中寒光一閃,卻沒有立刻沖過去。他如同壁虎般,貼著潮濕冰冷的墻壁,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那間土坯房側面一處墻壁坍塌形成的缺口旁,屏息凝神,將感知集中過去。
土坯房內,光線昏暗。借著墻壁缺口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天光,聶虎能看到兩個人影。
一人靠坐在墻角,左肩纏著厚厚的、滲出血跡的布條,正是昨夜被襲擊受傷的那個陰冷氣質的監視者。他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呼吸急促而微弱,顯然中毒不輕,雖然經過了簡單處理(敷了解毒草藥,包扎了傷口),但“赤練砂”的毒性非同小可,他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另一人,則是那個內功較高的監視者,此刻正盤膝坐在受傷同伴面前,雙掌抵在其后心,頭頂隱隱有白氣蒸騰,顯然是在運功為同伴逼毒療傷。他臉色也頗為凝重,額頭見汗,顯然這逼毒過程對他消耗也極大,且效果似乎有限。
兩人都極為警惕,即使在療傷的關鍵時刻,也依舊留著一分心神注意著周圍的動靜。但他們的注意力,更多地是放在門窗方向,對這處隱蔽的墻壁缺口,顯然有所疏忽。
“老三……撐住!”內功較高的監視者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焦灼,“這‘赤練砂’的毒太霸道,我的內力只能暫時壓制……必須盡快拿到解藥,或者找到更高明的大夫!”
“老大……我……我怕是不行了……”受傷的監視者聲音虛弱,斷斷續續,“昨夜……那人……好詭異的身法……暗器……咳咳……是‘影蛇’的人……一定是!他們……他們也盯上那小子了……”
“影蛇”?!聶虎心中一動。這是一個組織的名字?聽名字,倒是與昨夜那詭異陰寒的氣息頗為吻合。他們也在盯著自己(或者周文謙)?
“別說話!凝神!”被稱為“老大”的監視者低喝,加緊催動內力,“不管是誰,我們的任務必須完成!‘上峰’下了死命令,必須弄清楚那小子和周文謙的關系,還有……那件東西的下落!好不容易等到那小子離開云嶺村,絕不能失手!”
東西?是指“龍門引”令牌?聶虎眼神更冷。果然,這些人是沖著令牌,或者自己與“龍門”的關聯來的!而且,他們背后還有“上峰”!這潭水,果然深不見底!
“可是……‘影蛇’也插手了……我們……”受傷的“老三”語氣充滿絕望。
“顧不了那么多了!”老大咬牙道,“等天亮,我就去‘老地方’發信號,請求增援!或者……想辦法從那小子身上直接下手!他總得吃飯喝水,總有機會!”
直接對自己下手?聶虎眼中殺機一閃而逝。看來,留不得了。
這兩個人,是巨大的隱患。他們知道“龍門引”的存在(至少有所猜測),知道周文謙,背后還有組織,甚至可能與那詭異的“影蛇”有所牽扯。放他們走,或者讓他們發出信號,只會引來更多、更麻煩的敵人。
而且,他們昨夜親眼見過自己(雖然可能沒看清容貌),也見過周文謙出手。留著他們,后患無窮。
但是……真的要動手嗎?在他們療傷、幾乎無還手之力的時候?這與擊殺疤臉那種生死搏殺,似乎又有些不同……
聶虎的腦海中,閃過了云嶺村那場血腥的沖突,閃過了疤臉倒下的身影,也閃過了孫爺爺那擔憂而復雜的眼神。力量,是用來守護,還是用來清除障礙?殺人,是否真的能解決問題,還是只會帶來更多的仇恨和麻煩?
然而,另一個更加冰冷、更加現實的聲音,也在他心中響起:這里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你,或者引來更多的人殺你。你想要探尋真相,想要復仇,想要守護孫爺爺和云嶺村,就必須活下去。而活下去,有時候,就需要清除掉眼前的威脅。優柔寡斷,只會害人害己。
土坯房內,老大似乎察覺到了什么,運功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警惕地掃向墻壁缺口的方向。
不能再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