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驅散聶虎心中的陰霾,反而以一種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回避的方式,將周府這座龐大宅邸的每一處細節,都勾勒得纖毫畢現,也將昨夜那三下神秘叩窗聲帶來的疑云,映照得更加沉重。
一夜淺層調息,雖未真正安眠,但也讓他精神恢復了大半。他換上了周家為他準備的新衣――一身靛青色、質地柔軟但頗為厚實的棉布短打,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舊羊皮坎肩,腳下是結實的千層底布鞋,看起來像是個家境尚可的尋常少年,而非昨日那個背著長弓、風塵仆仆的“聶郎中”。這身打扮,顯然是經過精心挑選,既舒適便于活動,又不過分引人注目。
他將最重要的玉璧、“龍門引”令牌、金屬碎片、“影蛇”木牌貼身藏好。長弓依舊用粗布纏裹,背在身后,箭囊掛上。褡襝里除了銀兩藥物,還多放了幾塊周家準備的、便于攜帶的干糧和水袋。那把匕首,則插在了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用舊布縫制的簡易皮鞘里。
做完這些,他拉開房門。門外,一個穿著干凈灰布短襖、約莫十五六歲、面相機靈的小廝,早已垂手侍立,見聶虎出來,連忙躬身:“聶公子,您起了。早膳已經備在偏廳,老太爺和老爺請您過去一同用些。”
“有勞。”聶虎點點頭,跟著小廝,再次穿過那曲徑通幽的回廊,向著“松濤苑”方向走去。一路上,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白日的周府,與夜晚又是另一番景象。仆役們各司其職,灑掃、搬運、修剪花木,井然有序。護院家丁在固定位置站崗,目光銳利,但見到聶虎,都微微頷首致意,顯然是得到了吩咐。
空氣中,那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寧的奇異“場”感,在日光下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與玉璧和令牌的共鳴也似乎更加和諧。聶虎心中暗忖,這周府的風水布局,恐怕不僅僅是聚氣養人那么簡單,很可能與某種古老的傳承或秘法有關。
來到“松濤苑”偏廳,周老太爺、周文謙和周夫人已經在了。桌上擺著清粥小菜,幾樣精致的面點,還有一碟切得薄如蟬翼的腌鹿肉。
“聶郎中來了,快坐。”周老太爺臉色比昨日紅潤了許多,眉宇間的痛楚之色也淡去不少,見到聶虎,臉上露出真切的微笑,指了指身旁的座位,“昨日多虧聶郎中妙手,老夫這腿,舒坦多了,夜里也難得睡了個好覺。來來,先用些早膳。”
“老太爺客氣了,您感覺好轉,晚輩就放心了。”聶虎依坐下。他能感覺到,周老太爺看他的目光,除了感激,更多了幾分親近和看重。周夫人也對他含笑點頭,親自給他盛了一碗粥。周文謙則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但眼神中,對聶虎的審視似乎也少了一些。
用過早膳,周文謙放下筷子,看向聶虎,緩緩開口:“聶郎中,昨日你為家父診治,效果顯著,周某感激不盡。家父這腿疾,根深蒂固,非一日之功。你開的方子,其中幾味主藥,府中庫房雖有庫存,但年份和品質,恐難達到最佳療效。尤其是那味‘百年血竭’和‘地骨龍須’,年份越久,藥效越強,對驅除家父骨髓深處的陰寒掌毒,也越有幫助。”
聶虎心中一動,面上不露聲色:“周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文謙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青川府西南三百里,有一片連綿群山,名為‘蒼梧山脈’。那里人跡罕至,原始森林密布,氣候濕熱,是許多珍稀藥材的天然生長之地。尤其是一種名為‘赤血藤’的植物,其分泌的樹脂,經過特殊炮制,便是上好的‘血竭’。年份久遠的‘赤血藤’,往往生長在懸崖峭壁、或人跡難至的深谷之中。而‘地骨龍須’,實為一種名為‘穿山龍’的古藤老根,同樣喜陰濕險峻之地,非經驗豐富的采藥人,難以尋獲。”
他看著聶虎,語氣誠懇:“府中雖然有些常年合作的采藥人,但他們大多只在外圍活動,難入深山險地。而聶郎中你,出身山村,對山野想必熟悉,身手膽識亦非常人可比。更重要的是,你精通藥理,親自去尋,更能辨別藥材年份品質。所以,周某有個不情之請……”
聶虎明白了。周文謙是想讓他進山,親自去采那“百年血竭”和“地骨龍須”。這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為救治老太爺的腿疾,親自去尋找最佳藥材,既顯誠意,也符合他“郎中”的身份。但……真的只是采藥這么簡單嗎?
“蒼梧山脈……”聶虎沉吟道,“晚輩確實對山野略知一二,但此等深山老林,危機四伏,不僅有猛獸毒蟲,恐怕也非尋常采藥人敢輕易深入。晚輩獨自前往,恐力有未逮。”
“聶郎中放心,自然不會讓你獨自冒險。”周文謙笑道,“我已安排好了向導和護衛。向導是府中一位老采藥人,姓陳,在蒼梧山外圍采藥數十年,對地形和藥材分布,了如指掌。護衛嘛……”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阿成,“便讓阿成帶幾個得力的人手,陪你一同前去。阿成身手不錯,對山林作戰也有些經驗,足以應對一般的危險。此去以采藥為主,不會過于深入險地,安全當可無虞。”
讓阿成跟著?聶虎心中冷笑。這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監視。而且,那位“老采藥人”陳伯,恐怕也未必只是個單純的向導。
“另外,”周文謙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蒼梧山脈深處,流傳著不少古老的傳說。有說那里曾是上古某個部落的圣地,也有說山中隱藏著古代修士的洞府遺跡。我周家世代經營古玩,對這些傳說軼聞,也頗感興趣。聶郎中此行,若在采藥之余,能順便留意一下山中是否有類似古碑、殘垣、或者形狀奇特的洞穴之類,便再好不過。或許,能從中找到一些與……‘古’有關的線索。”
果然!采藥是明,探尋與“龍門”可能相關的線索是暗!周文謙是想借他進山采藥的機會,探查蒼梧山脈是否與“龍門”有關!或者說,是想看看他這個“龍門引”持有者,在進入那片傳說之地后,會不會有什么特殊的感應或發現!
這算盤,打得真是精明。既顯得是為父求藥,盡顯孝心,又能利用他探尋“龍門”線索,還派了人“保護”(監視),一舉數得。
聶虎心中念頭飛轉。答應,意味著要深入陌生而危險的深山,身邊還有周家的人監視,行動受限,風險未知。不答應,則會顯得對救治老太爺不夠盡心,也可能引起周文謙更深的猜疑,甚至打亂他原本可能有的、暗中調查周家和“龍門”關系的計劃。
而且,進山……或許也并非全是壞事。山林,是他的主場。離開了周府這層層疊疊的陣法和無數雙眼睛,在復雜險峻的山野之中,他或許能找到擺脫監視、獨自行動的機會。甚至,蒼梧山脈中,可能真的隱藏著與“龍門”相關的線索。畢竟,“龍門引”令牌感應到的最亮光點,就在青川府方向,而蒼梧山脈,是青川府周邊最大、最神秘的山系。
“既然是為了老太爺的腿疾,晚輩自當盡力。”聶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周文謙,“何時出發?”
周文謙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事不宜遲。藥材、干糧、馬匹都已備好。聶郎中若準備妥當,一個時辰后,便可出發。陳伯和阿成他們,會在府外等候。”
“好。”聶虎點頭。
“聶郎中,此行辛苦,千萬小心。”周老太爺關切地叮囑道,“藥材雖要緊,但安危更重。若事不可為,切莫強求,平安回來便是。”
“老太爺放心,晚輩省得。”聶虎拱手。
一個時辰后,聶虎背著長弓褡襝,腰插匕首,走出了周府側門。
門外,停著三匹馬。兩匹是神駿的黑馬,正是來時拉車的那種,此刻配上了鞍韉。另一匹則是看起來頗為溫順、耐力頗佳的黃驃馬。阿成和另外兩個同樣穿著利落短打、身形精悍、目光沉穩的漢子,已經騎在黑馬上等候。兩人一個背刀,一個挎弓,氣息沉凝,顯然都是好手。
在旁邊,還有一個穿著半舊灰布襖子、頭發花白、膚色黝黑、滿臉深刻皺紋、背著一個巨大竹簍、手里拄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老藤拐棍的老者。老者約莫六十上下,身材矮小,但手腳粗大,指關節突出,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正上下打量著聶虎。這就是向導陳伯了。
“聶公子,這位是陳伯,蒼梧山的活地圖。”阿成見聶虎出來,翻身下馬,介紹道,又指了指那兩個漢子,“這是趙武,李魁,都是府里的好手,此行護衛。”
陳伯對著聶虎拱了拱手,聲音沙啞:“聶公子,老朽陳三,在山里轉了幾十年,這次給公子帶路,定當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