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友,老夫……服了!”
這短短五個字,從“回春堂”坐堂首席、青川縣杏林泰斗宋老先生口中說出,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微顫,在這靜謐雅致的“養心齋”內響起,分量之重,足以讓任何醫道中人動容。能讓這位閱人無數、醫術精深、向來惜字如金的老先生說出“服了”二字,其意義,遠超尋常的認可與贊賞。
聶虎依舊靜立一旁,臉色蒼白,額角汗跡未干,但眼神依舊平靜。他對著宋老先生,微微欠身:“宋老過譽。雕蟲小技,能暫緩宋老些許不適,已是晚輩之幸。”
語氣平淡,并無少年人得此贊譽后的志得意滿,也無絲毫謙卑過頭,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又讓宋老先生眼中贊賞之色更濃。
“雕蟲小技?”宋老先生搖頭失笑,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腰身,感受著那股久違的、仿佛卸下無形重負般的松快與暖意,感慨道,“若此等‘雕蟲小技’,可疏筋通絡,調運氣血,甚至隱隱激發衰疲之生機,那老夫這數十載所研所習,倒真成了‘屠龍之技’了。聶小友,你這家傳導引推拿之術,已窺‘以手代針,以氣導藥’之門徑,非是尋常筋骨按摩可比。此等傳承,埋沒山野,實在可惜!”
他走到書案旁,重新坐下,提起紫砂壺,為聶虎那杯已涼的茶水續上熱水,也為自己斟滿一杯。動作間,頸肩轉動自如,再無之前那種滯澀僵硬之感。
“聶小友,請坐,我們再談談。”宋老先生語氣更加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者對晚輩的親近之意。
聶虎依坐下,端起那杯溫熱的清茶,輕輕呷了一口。茶香清雅,入口微澀,回甘綿長,與他此刻體內因方才消耗而略顯紊亂、卻因成功“考教”而隱隱松快的心緒,奇異地契合。
“你方才提及,欲求一掛靠之名,或臨時執照,以避官府干涉,繼續在下河沿行醫。”宋老先生啜了口茶,緩緩說道,“此事,以你之才,又有中學教員之身份,本非難事。然,規矩終究是規矩。我‘回春堂’雖有些薄面,卻也不能公然違逆官府明令。這‘臨時行醫執照’,需經縣警察局衛生科核準發放,程序繁復,非一日之功。”
他頓了頓,看著聶虎,話鋒微轉:“不過,事在人為。老夫在縣里,尚有些故舊,在衛生科那邊,也能說得上幾句話。若以我‘回春堂’名義,為你作保,你乃我回春堂外聘之‘推拿正骨’師傅,專司筋骨勞損之癥,于指定區域(如下河沿)行‘便民義診’之舉,再輔以你中學教員身份,申請一張‘特殊臨時行醫許可’,或有可能。”
特殊臨時行醫許可!以“回春堂”名義作保,中學教員身份輔助,專司推拿正骨,便民義診!這幾乎就是為聶虎量身打造的解決方案!既能合法解決執照難題,又給了他極大的自主空間(指定區域,專司推拿),更重要的是,掛靠在“回春堂”名下,卻又不完全是“回春堂”的學徒或雇員,保持了相對的獨立性。宋老先生這番話,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既給了聶虎最需要的“護身符”,也彰顯了“回春堂”的器量與能量,更隱含著一絲招攬和投資之意。
聶虎心中明鏡一般。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宋老先生如此“周到”的安排,所圖必然不小。那“百草續筋膏”的配方,恐怕是首要目標,甚至,可能還想窺探他那“家傳”導引之術的更多奧秘。
“宋老高義,晚輩感激不盡。”聶虎放下茶杯,神色鄭重,“只是不知,回春堂需要晚輩做些什么,以為酬謝?”
他問得直接,不繞彎子。這反而讓宋老先生更覺此子坦蕩。他撫須笑道:“聶小友是爽快人。既如此,老夫也直不諱。你那‘百草續筋膏’,藥性精純,對筋骨損傷,尤其陳舊勞損,療效非凡。若能得此方,加以研究,或可惠及更多受此疾苦之人。此為其一。”
他目光炯炯,看著聶虎:“其二,小友年紀輕輕,于此道已有如此造詣,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我‘回春堂’求才若渴,若小友不棄,可常來走動,與堂內其他醫師切磋交流,若有疑難雜癥,或可共同參詳。自然,小友在下河沿行醫所得,我回春堂分文不取,只求小友在必要時,能以我回春堂之名行事,互為奧援。”
條件開出來了。要藥膏配方(或至少是共享研究權),要聶虎這個人(保持聯系,必要時借其名),但給予極大的自主權和利益(不分其利,只求掛名互助)。這條件,不可謂不優厚,甚至有些過于“慷慨”了。顯然,宋老先生看重的,不僅僅是那藥膏,更是聶虎這個人,以及他背后那神秘的“家傳”。
聶虎沉默片刻。藥膏配方,給出簡化、稀釋版的,問題不大,甚至可以在不觸及“龍門”核心的前提下,稍微“優化”一下,使其更適合這個時代的藥材和炮制條件。至于保持聯系,以“回春堂”之名行事,這本就是他尋求掛靠的初衷,只要不涉及核心秘密和人身依附,完全可以接受。
“藥膏配方,晚輩可獻出。”聶虎緩緩開口,“然,此方所需數味主藥,頗為罕見,炮制之法亦需特殊,恐難大規模制備。晚輩可提供改良后、易于尋材炮制的簡化方劑,及詳細制法。至于與回春堂諸位前輩交流學習,晚輩求之不得。以回春堂之名行事,乃晚輩之幸,自當遵從。只是……”
他頓了頓,迎向宋老先生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堅定:“晚輩需保留在下河沿獨立行醫之權,診金定價,一應事務,由晚輩自主,回春堂不加干涉。且,此‘掛靠’之約,以一年為期。一年之后,是去是留,再行商議。不知宋老意下如何?”
這是他的底線。獨立行醫權,經濟自主,期限約定。他不能將自己徹底綁在“回春堂”這艘大船上。一年時間,足夠他恢復傷勢,站穩腳跟,看清形勢,再做下一步打算。
宋老先生聞,眼中精光閃動,手指再次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這少年,心思縝密,分寸拿捏得極準。既接受了最核心的“庇護”,又守住了自己的根本利益和自由。一年之約,更是進可攻退可守。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啊……
沉吟良久,宋老先生緩緩點頭:“可。便依小友之。一年為期,你獨立行醫,我回春堂只作擔保,不干涉內務。藥膏簡化配方,你可于三日內謄寫清楚,交與老夫。執照之事,老夫會盡快著人辦理,最遲三五日,當有眉目。”
“多謝宋老成全!”聶虎起身,對著宋老先生,鄭重地抱拳一禮。這一禮,真心實意。宋老先生的這份氣度與成全,值得他這一禮。
“小友不必多禮。”宋老先生也起身,虛扶一下,臉上露出笑容,“老夫期待,小友之才,能在這青川縣城,真正有一番作為。今日便到此,小友可先回去準備。執照辦妥,自會有人通知于你。”
“是,晚輩告辭。”聶虎不再多,再次行禮,便轉身退出了“養心齋”。
走出那扇月洞門,重新回到前堂店肆。藥香依舊,人聲依舊,但聶虎的心境,已與來時截然不同。執照難題,看似山重水復,卻在宋老先生這里,峰回路轉。雖然付出了藥膏配方和“掛靠”名分的代價,但換來的,是一張合法的“護身符”,一個相對獨立的行醫環境,以及“回春堂”這座不大不小的靠山。這筆交易,目前看來,是值得的。
他沒有在店堂停留,對著柜臺后那幾位神色已然變得恭敬甚至帶上一絲好奇的伙計點了點頭,便邁步走出了“回春堂”氣派的大門。
午后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聶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因方才心神消耗和談判而泛起的疲憊,朝著學校方向走去。他需要回去好好調息,也需要整理那“簡化版”的藥膏配方。
然而,就在他剛剛走出“回春堂”所在的那條街,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時,身后,卻傳來一個略顯急促、帶著明顯不滿和挑釁意味的聲音。
“前面那個,站住!”
聶虎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繼續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他聽出這聲音并非熟人,也非“過江龍”之流,倒像是……方才在“回春堂”內,某個人的聲音?
“喂!說你呢!那個穿藍袍的小子!”聲音更近,帶著被無視的惱怒。
聶虎終于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只見巷口,追來了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約莫二十三四歲、穿著嶄新藏青色長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面容還算端正、但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驕矜之氣的青年。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穿著體面、但神色略顯倨傲的年輕人,看打扮,像是醫館學徒或小掌柜之流。
這為首的青年,聶虎有印象。方才在“回春堂”前堂,他就在宋老先生屏風附近,與另外兩人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向柜臺這邊,尤其在宋老先生邀請聶虎進入后堂時,這青年的臉色明顯沉了一下。看來,是“回春堂”內部的人。
“有事?”聶虎看著這三人,語氣平淡。
那青年幾步走到聶虎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尤其是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棉袍,眼中鄙夷之色毫不掩飾。
“你叫聶虎?”青年昂著頭,用下巴對著聶虎,語氣帶著質問。
“是。”聶虎答道。
“方才,就是你,在宋老面前,大不慚,說什么家傳醫術,推拿導引?”青年冷笑一聲,“還拿個不知所謂的藥膏,招搖撞騙?”
聶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來,是沖著自己來的,而且來者不善。
“是與不是,宋老自有明斷。”聶虎不想與這等人物多做糾纏,轉身欲走。
“站住!”青年猛地提高聲音,跨前一步,擋住聶虎去路,臉上驕矜之色更濃,還帶著一絲被輕視的惱怒,“宋老年事已高,一時不察,被你這等江湖伎倆蒙蔽,也是有的!我王明遠,師從宋老七年,如今已是回春堂正式坐堂醫師,最是看不得你這等沽名釣譽、欺世盜名之徒,混入我杏林清靜之地!”
原來此人名叫王明遠,是宋老先生的弟子,回春堂的坐堂醫師。難怪如此驕橫。看樣子,是對宋老先生如此看重自己這個“外來戶”,心生不滿了。
“王醫師有何指教?”聶虎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既然避不開,那就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指教?你配嗎?”王明遠嗤笑,“我只是要告訴你,別以為在宋老面前耍了點小把戲,就能在回春堂,在這青川縣城立足!醫道,講的是真才實學,是經年累月的苦功!不是你這種不知從哪個山旮旯里鉆出來的野路子,拿個偏方,會兩下捏骨,就能冒充的!”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適時地發出幾聲附和的不屑嗤笑。
“王醫師若認為晚輩是欺世盜名之輩,自可向宋老明。”聶虎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若無他事,晚輩告辭。”
“你!”王明遠被聶虎這油鹽不進、平靜無波的態度噎了一下,心中更怒。他今日在堂前,見師父竟對一個衣著寒酸、來歷不明的少年如此客氣,甚至邀請進入后堂密談,本就心中不忿。他苦熬七年,才勉強得了個坐堂醫師的名分,這小子何德何能?方才在后堂外隱約聽到師父那聲“服了”,更是讓他妒火中燒!此刻見聶虎這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樣子,哪里還忍得住?
“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王明遠氣極反笑,“既然你自稱醫術了得,家傳淵博,那我倒要考教考教你,看看你這‘野路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他這是要強行“考教”了。顯然,是想當眾給聶虎一個難堪,甚至拆穿他的“把戲”,好在師父和同門面前,證明自己才是“回春堂”年輕一輩的翹楚,也打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可能威脅到他地位的小子。
巷子雖僻靜,但此時也有三兩個路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駐足觀望。
聶虎看著王明遠那因嫉妒和惱怒而有些扭曲的臉,心中了然。看來,這“回春堂”的飯,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即便有了宋老先生的認可,下面的小鬼,也難免要跳出來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