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虎那句平靜卻鋒利的反問,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間在教導處沉悶的空氣里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王副校長臉上的公式化笑容徹底僵住,像是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鏡片后的眼睛猛地瞇起,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即被強烈的慍怒所取代。他身居副校長之位多年,在青石師范這片天地里,何曾有過學生敢如此當眾頂撞,甚至直指他處事不公?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毫無背景、成績墊底的鄉下轉學生!這不僅是挑戰他的權威,更是將他試圖掩蓋的偏袒赤裸裸地撕開,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感到臉頰一陣發燙,那是惱怒,也是某種被戳穿后的羞恥。
“你……你這是什么態度!”王副校長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失去了先前的從容,帶著明顯的訓斥口吻,“聶虎同學!注意你說話的方式!我是學校的副校長,是你們的師長!我這是在調解矛盾,化解糾紛,是為了你們好,為了學校的聲譽和團結著想!你非但不理解,反而出頂撞,質疑師長的判斷,這是你一個學生該有的態度嗎?”
他刻意強調了“副校長”、“師長”的身份,試圖用地位和輩分壓人,將聶虎的質疑扭轉為對師道尊嚴的挑釁。
張子豪也從最初的驚愕中反應過來,立刻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指著聶虎,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王叔叔,您看看!您看看他這是什么態度!目無尊長,囂張跋扈!就他這樣的,我說他故意使壞絆倒我,還有假嗎?他連您都敢頂撞,還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孫主任,您可都聽見了!這種學生,不開除還留著干什么?遲早是學校的害群之馬!”
劉威和孫小海也立刻跟著幫腔,辭激烈地指責聶虎“沒教養”、“狂妄”、“做賊心虛還敢倒打一耙”。
教導處里的空氣瞬間充滿了火藥味。一方是副校長帶著三個氣勢洶洶的“苦主”,另一方是孤身一人、面色平靜的聶虎,以及臉色鐵青、胸口微微起伏的孫主任,還有沉默佇立、眼神幽深的趙長青。形勢似乎一邊倒地對聶虎不利。
孫主任的臉色已經不僅僅是鐵青,而是黑如鍋底。他既對王副校長如此露骨的偏袒感到憤怒,也對聶虎這不知“進退”、當面頂撞副校長的行為感到一陣惱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這愣小子,骨頭真夠硬的!可硬骨頭,在現實面前,往往最容易折斷。他看著聶虎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山野人特有的執拗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王校長,”孫主任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低沉而有力,打斷了張子豪幾人的叫囂,“現在不是討論態度問題的時候,也不是扣帽子的時候。我們現在要弄清楚的是事實!聶虎同學是否伸腳絆了張子豪,這是關鍵!”
他轉向聶虎,目光銳利如刀,語氣嚴肅得近乎嚴厲:“聶虎!你剛才說的話,可有證據?你說張子豪插隊、欺侮同學、浪費糧食,擾亂秩序,誰看見了?你能指出來嗎?還有,你說你沒動,誰能明確為你作證?除了李石頭和趙長青,還有誰?”
孫主任的質問,看似是在逼問聶虎,實則是在將話題拉回事件本身,也是在給聶虎一個申辯和舉證的機會。他必須抓住“事實”這個核心,才能避免被王副校長用“態度”、“尊長”這些大帽子帶偏方向。
聶虎迎著孫主任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他清楚,孫主任是在幫他,也是在堅持某種底線。
“有。”聶虎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篤定,“被張子豪扔肉欺負的那兩位低年級同學,他們能證明張子豪插隊和扔肉。當時在素菜窗口附近排隊的很多同學,都能證明我一直站在原地,沒有離開隊伍,也沒有任何伸腳的動作。至于張子豪為何摔倒,除了地面濕滑和他自己注意力不集中,我還注意到,他摔倒時,腳下踩到了他自己扔出去的那塊紅燒肉。那塊肉很油膩,掉在地上,被他一腳踩中,滑倒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孫主任需要,可以立刻去食堂查看,那塊肉應該還在原地,或者有油漬殘留。”
他的陳述條理清晰,細節具體,甚至指出了可供查證的物證(地上的油漬和肉泥)。這與張子豪一方含糊的指控(“感覺是他”、“肯定是他”)形成了鮮明對比。
王副校長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沒想到這個山里娃口齒如此清晰,邏輯如此嚴密,更難纏的是,他指出了物證!如果真去查,那塊被踩爛的肉和油漬,無疑會坐實張子豪浪費糧食、行為不當,甚至可能間接證明他是自己踩到油漬滑倒的。這對他想要“和稀泥”、把事情壓下去的想法極為不利。
“哼,一塊肉能說明什么?”王副校長冷哼一聲,強行扭轉話題,“就算子豪不小心把肉掉地上了,那也不是你絆倒他的理由!再說了,誰能證明那塊肉是子豪扔的?萬一是別人掉的呢?聶虎,你不要在這里胡攪蠻纏,轉移焦點!我們現在說的是你故意傷害同學的問題!”
“我沒有故意傷害任何人。”聶虎再次平靜地重復,目光轉向王副校長,那清澈的眼神讓王副校長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王校長,您堅持認為我有問題,是因為張子豪同學和他的朋友指認我,還是因為,您已經預設了結論,認為像我這樣的學生,一定會惹是生非?”
這話比剛才那句更直接,更犀利!簡直是在質問王副校長的立場和動機!
“你……放肆!”王副校長終于維持不住表面的鎮定,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聶虎,“你這是什么話!我王某人做事,向來公正嚴明,對事不對人!你一再出不遜,污蔑師長,我看你這思想品德就有大問題!孫主任,這樣的學生,我看有必要聯系他的家長,好好教育教育!如果屢教不改,我們青石師范廟小,恐怕容不下這尊大佛!”
“聯系家長”、“容不下大佛”,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以聶虎的家庭背景,如果被學校以“思想品德有問題”、“頂撞師長”為由勸退甚至開除,后果不堪設想。在這個年代,一個被師范學校開除的山里娃,幾乎等于斷送了所有前程。
張子豪臉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劉威和孫小海也眼神得意,仿佛已經看到了聶虎灰溜溜滾出學校的樣子。
孫主任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沒想到王副校長竟然如此不顧身份,直接以開除相威脅!這已經超出了正常處理學生糾紛的范疇,完全是利用職權進行打壓!
“王校長!”孫主任也站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事情還沒調查清楚,就談處分,談開除,這不符合程序!我們至少應該先詢問在場的其他學生,弄清基本事實!”
“事實還不夠清楚嗎?”王副校長寸步不讓,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子豪他們三個都指認他!他自己也承認當時在場!這還有什么好調查的?孫主任,我知道你講原則,但原則也要分情況!像這種品行不端、屢教不改、還頂撞師長的學生,我們如果不嚴肅處理,以后還怎么管理其他學生?怎么維護校紀校風?萬一傳出去,說我們青石師范縱容學生毆打同學、辱罵師長,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將單純的食堂沖突上升到了“校紀校風”、“學校聲譽”的高度,壓得孫主任幾乎喘不過氣。他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想要反駁,卻發現面對王副校長這番冠冕堂皇的“大局”論調,自己那些堅持“事實”、“證據”的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只是一個教導主任,而對方是副校長,主管行政,在人事和處分上,擁有更大的話語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趙長青,忽然向前邁了一小步。他的動作很輕,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校長,孫主任,”趙長青的聲音依舊不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仿佛帶著重量,“我剛才,也在現場。”
王副校長眉頭一皺,看著這個一直沒什么存在感的瘦高少年。他知道趙長青,成績優異但性格孤僻,家庭背景似乎有些神秘,但具體不詳。他這個時候站出來,想干什么?
“趙長青同學,你有什么要說的?”孫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問道。
趙長青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張子豪、劉威、孫小海,最后落在王副校長臉上,緩緩開口:“我看到的事情經過,與聶虎同學所說基本一致。張子豪同學插隊,將紅燒肉扔向低年級同學,然后大笑。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窗口時,腳下打滑,自己摔倒,撞到了身邊的同學,打翻了飯盆。聶虎同學,”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從頭到尾,站在距離張子豪同學摔倒位置約兩米外的隊伍中,腳步未曾移動。我可以為他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