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倏忽而過,周一的太陽照常升起,但青石師范的空氣里,似乎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警告處分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暗流已在悄然涌動。
周一下午,最后一節課是自習。臨下課還有十分鐘,張子豪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劉威,遞了個眼色。劉威會意,立刻從桌洞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什么,然后團成一團,趁著講臺上值班老師低頭看報紙的間隙,手腕一抖,紙團精準地越過兩排課桌,砸在了坐在前排、正低頭看書的李石頭后腦勺上。
李石頭“哎喲”一聲,捂著腦袋回過頭,滿臉怒容。劉威立刻朝他齜牙咧嘴,做了個威脅的手勢,又朝張子豪的方向努了努嘴。李石頭臉上的怒容僵住,看了看張子豪那似笑非笑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團紙,最終還是敢怒不敢地低下頭,迅速撿起紙團,展開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紙條悄悄遞給了身旁的另一個同學。
紙條像接力棒一樣,在幾排課桌下隱秘地傳遞著,伴隨著壓抑的竊笑和交頭接耳。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放學后籃球場,‘張少’請大家看戲。都來,不來就是不給我張子豪面子。”
這幾乎就是明目張膽的清場通知了。誰都知道,張子豪口中的“看戲”,絕不是什么好事。聯想到上周的食堂風波和剛剛下達的警告處分,不少人心頭都咯噔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教室后排靠窗的那個位置。
聶虎正埋頭于一本厚厚的《高中物理習題精編》,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對周圍的暗流涌動恍若未覺。陽光透過窗欞,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置身于另一個世界。
下課鈴終于響了,如同囚犯得到了特赦。老師剛宣布下課,張子豪就第一個站起身,將書包隨意地甩在肩上,吹著口哨,帶著劉威、孫小海等五六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教室。臨出門前,他還特意回頭,朝著聶虎的方向,投去一個充滿挑釁和惡意的笑容。
教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詭異。很多人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書包,目光在聶虎和張子豪離去的背影之間逡巡,好奇、緊張、畏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混雜在一起。李石頭猶豫再三,還是走到聶虎桌邊,壓低聲音,快速說道:“聶虎,張子豪他們在籃球場……好像要針對你。你……你還是別去了,直接從后門走吧。”
聶虎停下筆,抬起頭,看了李石頭一眼。李石頭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和焦急,還有一絲愧疚,似乎為自己沒能更早提醒他而感到不安。聶虎的眼神依舊平靜,他合上習題集,將鋼筆仔細地插回筆帽,這才淡淡開口:“知道了。謝謝。”
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
李石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到聶虎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嘆了口氣,搖搖頭,背起書包快步離開了教室,似乎生怕和聶虎沾上關系。很快,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剩下的人也匆匆收拾東西離開,經過聶虎身邊時,都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或者投來復雜的一瞥。
聶虎是最后一個離開教室的。他不緊不慢地收拾好書本,將椅子推回桌下,檢查了一下窗戶是否關好,然后才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書包,鎖好教室門,向樓下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穩定,速度不快不慢,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樣,去食堂吃飯,或者回宿舍。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射在空蕩蕩的走廊墻壁上。
他沒有去食堂,也沒有回宿舍,而是拐了個彎,走向位于校園西側的籃球場。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實處,帆布書包隨著他的步伐,在背后輕輕晃動。
籃球場已經被人群圍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稀稀拉拉看球的人,而是里三層外三層,幾乎水泄不通。高一、高二甚至高三的都有,男生居多,也有不少女生擠在外圍,踮著腳尖往里看,臉上帶著興奮、好奇和些許緊張。顯然,張子豪的“邀請”起到了效果,或者說,是他平時的“威名”和剛剛“搞定”聶虎警告處分的“事跡”,吸引了足夠多的“觀眾”。
場中央,張子豪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印著“nike”標志的紅色籃球服,腳上是一雙同樣嶄新的白色氣墊籃球鞋,在夕陽下格外扎眼。他正漫不經心地拍著籃球,做著一些花哨的胯下運球和背后換手,動作略顯浮夸,但確實能唬住不少不懂行的學生,引來陣陣喝彩。劉威、孫小海等五六個跟班,也都換了運動服,圍在他身邊,大聲說笑著,對著場邊的女生擠眉弄眼,氣氛熱烈得不像打球,倒像是某種表演前的暖場。
當聶虎的身影出現在籃球場邊緣時,原本喧鬧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驟然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穿著普通藍色校服、背著舊書包、沉默走來的少年身上。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狹窄的通道,目光復雜,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純粹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聶虎仿佛沒有看到這些目光,也沒有感受到那幾乎凝滯的空氣。他步履不變,穿過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一直走到籃球場邊線外,停下腳步。他沒有看場中刻意炫技的張子豪,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然后落在了場邊一個空著的、用來放雜物和衣服的水泥臺階上。他將書包取下,放在臺階上,然后脫下身上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外套,仔細疊好,放在書包旁邊。里面是一件同樣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短袖汗衫,緊貼著身體,勾勒出他精悍而勻稱的肌肉線條,并不夸張,卻充滿了內斂的力量感。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向場中已經停止運球,正抱著籃球,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的張子豪。
兩人的目光,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在半空中相遇。
張子豪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戲謔、挑釁和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他拍了拍手中的籃球,嘴角勾起一個夸張的弧度,大聲說道:“喲,還真敢來啊?聶虎同學!聽說你山里來的,沒見過籃球吧?沒關系,今天張少我心情好,免費教你玩玩!”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籃球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帶著不小的力道,徑直朝著聶虎的臉砸了過來!這根本不是傳球,而是赤裸裸的挑釁和羞辱!
“啊!”場邊響起幾聲女生的驚呼。
聶虎站在原地,動也沒動,只是在那籃球即將砸中面門的瞬間,右手看似隨意地一抬,五指張開,穩穩地將那只高速旋轉的籃球,單手抓在了手中!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那不是一顆帶著惡意的籃球,而是一片輕飄飄的落葉。
“嘶――”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單手接這種力道和速度的球,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尤其是聶虎接球時,身體穩如磐石,連晃都沒晃一下。
張子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隨即恢復,反而拍了拍手,語氣更加夸張:“喲嗬!看不出來啊,反應還挺快!山里抓兔子練出來的吧?哈哈哈!”
劉威等人立刻配合地大笑起來。
聶虎沒有笑,也沒有生氣。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籃球,橙色的皮質表面有些磨損,沾著灰土。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球,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彈性,然后抬頭,看向張子豪,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因為剛才那一幕而變得寂靜的球場:“怎么玩?”
沒有憤怒,沒有畏懼,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就像在問“今天吃什么”一樣平淡。
這反應,讓張子豪準備好的更多嘲諷和奚落一下子堵在了喉嚨里,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他臉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擠出一個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來有些猙獰。
“簡單!”張子豪指了指旁邊一個半場,那里已經清空,只有一個籃筐。“咱們一對一,十個球,誰先進十個誰贏。規則嘛,就是沒規則!只要不把人打死打殘,怎么玩都行!敢不敢?”
“沒規則”、“只要不打死打殘”,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這根本不是打球,這是借著打球的名義,要下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