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柔的身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外，那扇厚重的木門輕輕合攏，將走廊里隱約傳來的讀書聲和腳步聲隔絕在外。校長辦公室重新恢復了寧靜，只有墻壁上那座老式掛鐘，恪盡職守地發(fā)出單調(diào)而規(guī)律的“滴答”聲，記錄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周明遠校長沒有立刻動作。他依舊保持著接電話時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右手還虛握著早已掛斷的電話聽筒，目光卻有些失焦地落在對面空蕩蕩的座椅上，仿佛蘇曉柔還坐在那里，用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看著他，用清晰平靜的語調(diào)，陳述著那番與王副校長、與校保衛(wèi)科、甚至與他自己最初從電話里聽到的版本截然不同的事實。
聶虎。張子豪。小樹林。十人圍堵。持械。自衛(wèi)。重傷。開除學籍。警方介入。正當防衛(wèi)。
一個個詞語，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腦海中碰撞、滾動，又被那通來自刑偵大隊沈冰警官的電話，串聯(lián)成一條令人心悸又不得不嚴肅面對的線索。
蘇曉柔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如果因為對方有權(quán)有勢，受傷更重，就無視是非曲直，將全部責任推給他，甚至開除學籍，這對他公平嗎？對我們所從事的教育事業(yè)，又意味著什么？”
公平。教育事業(yè)。這兩個沉甸甸的詞，像兩塊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擔任青石師范校長已近十年。十年間，他見過形形色?色?的學生，處理過林林總總的糾紛。他自詡還算公正，至少努力在維持著某種平衡――學校發(fā)展的平衡，各方關(guān)系的平衡，理想與現(xiàn)實的平衡。他深諳在這個位置上，很多時候“公正”并非黑白分明，而是灰色的藝術(shù)，是需要多方考量、權(quán)衡利弊后的結(jié)果。就像張子豪這件事，當王副校長急匆匆拿著初步調(diào)查結(jié)果（現(xiàn)在看來，那結(jié)果水分很大）和開除建議來找他簽字，當張宏遠深夜打來電話，語氣強硬、隱含威脅時，他內(nèi)心的天平，其實已經(jīng)下意識地偏向了“快刀斬亂麻”，偏向于“平息事端”，偏向于“維護學校穩(wěn)定”和“安撫重要資助人”。一個從大山里來的、成績墊底、似乎還不太安分的轉(zhuǎn)校生，和一個在當?shù)仡H有能量、為學校“貢獻”良多的企業(yè)家獨子，孰輕孰重，在很多人看來，似乎不而喻。
所以，當王副校長提出開除聶虎以儆效尤、給張家交代時，他雖然覺得有些草率，有些過于嚴厲，但在巨大的壓力和“既定事實”（至少當時他以為的）面前，他沒有立刻反對，只是默許了王副校長去“處理”，并準備在最終文件上簽字。他想，開除一個學生，固然嚴厲，但比起可能引發(fā)的更大風波（比如張家的撤資、鬧事、輿論壓力），或許是最“經(jīng)濟”、最“穩(wěn)妥”的選擇。他甚至在心里為這個決定找了個看似合理的借口：聶虎畢竟傷了人，而且傷得很重，無論如何，暴力行為在學校是不能容忍的。
直到蘇曉柔敲開了這扇門。
這個年輕的、平時溫婉安靜、專注于教學的女老師，用她條理清晰的陳述，和那份敢于為“事實”和“公平”發(fā)聲的勇氣，像一把鋒利的錐子，刺破了他為自己、也為學校找的那層“穩(wěn)妥”的遮羞布。她的話語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蘊含的力量，卻讓他感到一陣難以喻的羞愧和震動。
是啊，公平。教育的基石。如果他這個校長，都不能在是非面前，頂住壓力，堅持最基本的公平，那他還有什么資格站在這里，去教育學生們要誠實、要正直、要勇敢？如果學校都成了趨炎附勢、欺軟怕硬的地方，那它存在的意義又是什么？
而那通來自警方的電話，更是如同一盆冷水，將他從某種“慣性思維”中徹底澆醒。沈冰警官的語氣公事公辦，但措辭嚴謹，透露出的信息卻至關(guān)重要――“現(xiàn)有證據(jù)傾向于表明，聶虎一方存在重大正當防衛(wèi)情節(jié)。”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學校如果堅持開除聶虎，很可能是在將一個“正當防衛(wèi)”、甚至可能是“見義勇為”（如果對方是尋釁滋事方）的學生，推向絕路。一旦警方最終認定正當防衛(wèi)成立，甚至不予立案，而學校卻開除了聶虎，那青石師范將面臨怎樣的輿論漩渦和道德拷問？他周明遠，又將成為怎樣一個笑話？一個迫于權(quán)勢、顛倒黑白的校長？
冷汗，不知不覺浸濕了他的后背。
他緩緩松開握著聽筒的手，任由那黑色的聽筒輕輕落在話機上，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他摘下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發(fā)脹的鼻梁。頭痛，真正的頭痛。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得多，也棘手得多。
一方面，是張宏遠的壓力。這個人他打過交道，表面客氣，內(nèi)里強勢，睚眥必報。獨子被打成重傷（無論原因如何），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撤資、施壓、甚至動用關(guān)系給學校制造麻煩，都是完全有可能的。學校新建的圖書館，還指望著張家下一筆捐款；實驗樓的項目審批，張宏遠在縣里也有些門路……這些都是現(xiàn)實的問題，他不能不考慮。
另一方面，是事實和公正。蘇曉柔的陳述，警方的初步結(jié)論，都指向聶虎很可能是受害者一方，至少是防衛(wèi)過當，而非單純的施暴者。開除一個自衛(wèi)的學生，于理不合，于法有虧，于德有損。這違背了他作為教育者的良心，也違背了學校教書育人的根本宗旨。一旦處理不當，學校的聲譽將遭受毀滅性打擊。
還有王副校長。他太了解這位副手了。能力強，執(zhí)行力高，但也過于看重“政績”和“關(guān)系”，有時候難免急功近利，甚至有些不擇手段。這次的事情，王副校長如此急切地要“從嚴從重”處理聶虎，甚至不惜扭曲事實，背后有沒有向張家示好、為自己謀取好處的意圖？他不敢妄下結(jié)論，但心里已經(jīng)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王副校長的處理意見，代表了一部分“息事寧人”、“討好強勢方”的聲音，這種聲音在學校管理層內(nèi)部，恐怕不在少數(shù)。
他需要重新權(quán)衡，重新布局。
周校長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恢復了清明和沉穩(wěn)。他拿起內(nèi)線電話，撥通了教導處。
“王副校長嗎？我，周明遠。關(guān)于高一聶虎同學處分的事情，先暫停一下。對，暫停執(zhí)行。警方剛剛來電，說有一些新情況，案件性質(zhì)可能與我們之前了解的有出入。嗯，涉及正當防衛(wèi)的可能。……我知道你那邊壓力大，但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慎重，不能草率行事，授人以柄。……你先把手頭關(guān)于這件事的材料，包括保衛(wèi)科的調(diào)查記錄，涉事學生的詢問筆錄，都整理一份，送到我辦公室來。對，現(xiàn)在就要。另外，通知聶虎同學的班主任趙老師，還有聶虎本人，暫時不要采取任何措施，等警方結(jié)論和學校進一步研究。就這樣。”
他的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電話那頭，王副校長似乎還想爭辯什么，但被周校長一句“這是學校的決定”給堵了回去。
放下電話，周校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蘇曉柔提到，有些學生可能了解真相，但不敢或不愿站出來。這很正常。張子豪在學校里跋扈慣了，又有個有錢有勢的爹，普通學生誰愿意去觸這個霉頭？蘇曉柔愿意去溝通，是好事，但他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個年輕老師身上，尤其她還是數(shù)學老師，并非班主任，介入此事已屬“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