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口?張宏遠會不會真的殺他滅口?黃強不敢想下去。但他忽然意識到,警察似乎并不知道他被打是聶虎干的,反而懷疑是張宏遠?這……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爬上他的心頭。也許……也許可以借警察的手,對付張宏遠?至少,在派出所里,他是相對安全的。如果他能指認張宏遠,把罪名都推到張宏遠身上,說不定能爭取個寬大處理,甚至……立功?而且,警察調查張宏遠,張宏遠自顧不暇,或許就沒工夫來對付自己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迅速生根發芽。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對張宏遠的恐懼。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賭一把,賭警察能扳倒張宏遠,或者至少,讓張宏遠暫時顧不上他。
“是……是張宏遠!”黃強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地喊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是張宏遠讓我干的!他給了我五千塊錢,讓我帶人去砸了那個老頭的攤子!說……說是教訓他孫子,讓他孫子長點記性!照片!照片上的錢和表,就是他的!是他給我的錢,在車里給的!我……我當時多了個心眼,偷偷拍了照!”
他終于說了出來。一旦開口,后面的話就順暢了許多,夾雜著恐懼、怨恨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他將張宏遠如何通過“斌哥”找到他,如何在茶樓包間見面,如何交代任務,如何給錢,以及事后如何打電話威脅他“管好嘴巴”等細節,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雖然因為緊張和疼痛,有些地方說得顛三倒四,但核心事實與那份匿名“自白書”基本吻合,還補充了一些細節,比如張宏遠當時穿的衣服,開的什么車(一輛黑色奧迪),以及“斌哥”的大致樣貌。
負責記錄的年輕民警運筆如飛,將黃強的供述詳細記錄下來。沈冰靜靜地聽著,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引導黃強說得更清楚。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黃強的指認,雖然是在巨大壓力下的供述,但細節豐富,與匿名舉報材料相互印證,可信度很高。這無疑為調查張宏遠打開了突破口。
“你剛才說,張宏遠是為了‘教訓他孫子’?”沈冰抓住一個關鍵點,“他孫子,是聶虎,青石師范的學生,對嗎?也就是之前和你,還有張子豪等人,在小樹林發生沖突的那個學生?”
“是……是他。”黃強低下頭,“張宏遠說,他兒子(張子豪)被聶虎打了,他要給兒子出氣,也要讓聶虎知道厲害……所以讓我去砸他爺爺的攤子……”
動機明確了。打擊報復,而且是因為另一起案件(小樹林斗毆)引發的打擊報復。這使得兩起案件產生了關聯,性質更加惡劣。
“除了砸攤子,張宏遠還讓你做過別的嗎?或者,你知道他做過別的違法的事情嗎?”沈冰追問。
黃強猶豫了一下,眼神閃爍。他知道一些張宏遠工地上強拆、趕走釘子戶的事情,也聽說過張宏遠放高利貸、養打手,但那些都是道聽途說,沒有證據,他也不敢亂說,怕引火燒身。
“我……我不太清楚……我就是拿錢辦事,別的不知道……”他含糊地說。
沈冰看了他幾秒,沒有逼問。她知道,能從黃強這里得到指認張宏遠雇兇砸攤的直接口供,已經是重大突破了。其他的,可以慢慢查。
“你的供述,我們都記錄下來了。”沈冰示意記錄民警將筆錄遞給黃強,“你看一下,如果和你說的相符,就在每頁下面簽名,按手印。”
黃強顫抖著手,接過筆錄,粗略地看了一遍。上面的內容讓他心驚肉跳,白紙黑字,將他徹底綁在了指認張宏遠的戰車上,再無退路。但他已經騎虎難下,只能咬著牙,在每一頁簽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又用印泥按上鮮紅的手印。
按完手印,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黃強,”沈冰收起筆錄,語氣嚴肅,“你的情況,我們會依法處理。你涉嫌尋釁滋事,但考慮到你主動交代了幕后指使者,有立功表現,我們會向檢察院提出相關建議。不過,在案件調查期間,你必須隨傳隨到,不能離開青石縣,更不能與張宏遠或者相關人員進行任何聯系。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黃強有氣無力地回答。他知道,自己暫時是走不掉了,但也算暫時有了警方的“保護”。
“另外,”沈冰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你身上的傷,我們會記錄在案。如果你擔心有人會對你不利,可以提出來。在派出所期間,你是安全的。”
黃強心中一動,聽出了沈冰的暗示。他連忙點頭:“謝謝警官!我……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沈冰示意年輕民警將黃強帶出去,暫時安置在派出所的滯留室。她自己則拿著那份新鮮出爐、還帶著印泥味的詢問筆錄,快步走回刑偵大隊。
有了黃強的直接指認筆錄,再加上匿名舉報的照片和“自白書”,指向張宏遠涉嫌指使他人尋釁滋事、打擊報復的證據鏈,已經初步形成。雖然還不夠完整(比如缺少張宏遠與“斌哥”聯系的直接證據,以及資金往來的確切憑證),但已經足夠對張宏遠進行傳喚詢問,甚至立案偵查了。
然而,沈冰也知道,動張宏遠,絕不會這么簡單。那份市里專家的“咨詢意見”剛剛送來,張宏遠在縣里的關系網肯定已經得到了風聲。現在黃強的指認,無疑會徹底激怒張宏遠,他必然會動用一切力量反撲、施壓、甚至毀滅證據。
一場硬仗,才剛剛開始。但至少,她手里,已經握住了第一把能刺破黑暗的利刃。而那個神秘的匿名舉報人,那個可能身陷險境卻仍在奮力反擊的少年聶虎,此刻又在哪里?他是否知道,他投出的石子,已經激起了怎樣的波瀾?
沈冰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神堅定。無論前面有多少阻力,有多少看不見的網,她都必須將這條線索查下去。為了法律的尊嚴,也為了那些在權勢陰影下,沉默而艱難掙扎的普通人。聶虎,黃強,聶大山……他們都在等待一個公正。而她,身穿警服,便責無旁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