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虎沒動,只是看著他:“就在這里說。”
男人嘖了一聲,似乎對聶虎的不配合有些不悅,但也沒強(qiáng)求,往前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行,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了。有人托我給你帶個話。”
“誰?”
“這個你甭管。”男人擺擺手,從褲兜里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發(fā)出紙張摩擦的沙沙聲,“這里面,是兩萬塊錢。嶄新的大票子。”
他將信封遞到聶虎面前,見聶虎不接,也不在意,繼續(xù)說道:“話呢,也很簡單。之前的事,包括小樹林,還有你爺爺攤子那點不愉快,到此為止。這錢,是給你和你爺爺?shù)难a(bǔ)償,也是醫(yī)藥費(fèi)。拿了錢,閉上嘴,把你們手里那些有的沒的‘證據(jù)’都交出來,然后,去公安局,承認(rèn)小樹林是你先動的手,防衛(wèi)過當(dāng)。再寫個聲明,說之前對張總(張宏遠(yuǎn))的那些指控,都是你因為害怕被追究責(zé)任,胡亂編造的。做完這些,你回你的山里,繼續(xù)讀你的書,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樣,這買賣,劃算吧?”
男人的語氣帶著一種施舍和不容置疑的味道,仿佛給出這兩萬塊,是天大的恩賜。他盯著聶虎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到貪婪、恐懼或者動搖。
聶虎的目光,從那個鼓囊的信封,緩緩移到男人那張帶著篤定笑容的臉上。兩萬塊。對他和爺爺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款。可以還清欠債,可以給爺爺買藥,可以讓他安心讀完高中,甚至可能還有剩余。這筆錢,能解決他們眼下幾乎所有的困境。
男人看到聶虎沉默,以為他心動了,笑容更深了一些,語氣也帶上了一絲誘惑:“小子,識時務(wù)者為俊杰。張家是什么背景,你應(yīng)該清楚。跟他們硬扛,沒你好果子吃。你爺爺年紀(jì)大了,經(jīng)不起折騰。你還有個書要讀,前途要緊。為了一口氣,把自己和爺爺都搭進(jìn)去,值嗎?兩萬塊,不少了,夠你們在山里舒舒服服過好幾年。拿了錢,把事情了了,對大家都好。不然……”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寒意:“不然,下次砸的,可就不止你爺爺?shù)臄傋恿恕D銧敔斈昙o(jì)大了,腿腳不方便,山里路又滑,萬一出點啥‘意外’,可就不好了。還有你,這次是手臂骨裂,下次……可就不一定是什么地方了。聽明白了嗎?”
赤裸裸的威脅。用爺爺?shù)陌踩盟磥淼膫麣埳踔辽瑏肀扑头丁?
聶虎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如同結(jié)冰的深潭,越來越冷,冷得讓男人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
四周的喧囂仿佛瞬間遠(yuǎn)去。只剩下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男人粗重的呼吸聲。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聶虎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
良久,聶虎終于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入男人耳中:
“兩萬塊,買我爺爺被推倒的尊嚴(yán),買他被踩爛的山貨,買他幾晚上睡不著覺的驚嚇?”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向男人:“還是說,兩萬塊,買張家指使人行兇的罪證,買他們試圖顛倒黑白的陰謀,買一個山里孩子被打碎了膝蓋、差點殘廢的未來,再買我一個莫名其妙的‘認(rèn)罪’和‘誣告’?”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沒有什么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砸在空氣中。
男人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眼神變得陰鷙:“小子,你別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兩萬塊,是給你臉!真以為拿點破照片、幾句屁話,就能扳倒張總?做夢!我告訴你,趁我現(xiàn)在還好好跟你說話,把錢拿著,按我說的做!否則,后果你承擔(dān)不起!”
聶虎看著他那張因為惱怒而有些扭曲的臉,忽然輕輕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極致的嘲諷和冷漠。
他抬起沒受傷的右手,沒有去接那個信封,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信封上。
然后,他看著那個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
“我爺爺?shù)臄傋樱皇清X能賠的。”
“我的膝蓋,”他看了一眼自己吊著的手臂,眼神冰冷,“也不是錢能買的。”
“至于你們想要的‘和解’……”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直視著男人瞬間陰沉下來的眼睛,吐出了最后三個字:
“不、可、能。”
說完,他不再看那個男人,也不再理會那個裝著兩萬塊錢、此刻卻顯得無比可笑和骯臟的信封,轉(zhuǎn)身,朝著宿舍樓的方向,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wěn)定,仿佛剛才那番充滿威脅和誘惑的對話,從未發(fā)生過。
***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個信封,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眼神中充滿了驚愕、惱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窮酸瘦弱、一身是傷的山里小子,面對兩萬現(xiàn)金和赤裸裸的威脅,竟然如此干脆、如此強(qiáng)硬地拒絕了!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他看著聶虎逐漸走遠(yuǎn)的背影,眼中兇光閃爍,最終,狠狠地將那個信封摔在地上,低聲罵了一句:“媽的!不識抬舉的東西!給老子等著!”
他掏出手機(jī),快速撥通了一個號碼,壓低聲音匯報:“斌哥,那小子……不肯。油鹽不進(jìn)。……是,明白。我會‘好好’跟他聊聊的。”
掛斷電話,他最后陰冷地看了一眼聶虎消失的宿舍樓方向,彎腰撿起那個信封,拍了拍上面的灰,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了校園。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而猙獰。
小樹林邊緣恢復(fù)了平靜,只有那個被捏得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曾經(jīng)停留過的位置,在夕陽下,空無一物。但空氣中,卻仿佛殘留著金錢的銅臭、威脅的寒意,以及那個少年沉默卻斬釘截鐵的拒絕所帶來的、無聲的震撼。
和解?不。對聶虎而,有些東西,比錢重要,比恐懼有力。那是一個山里孩子與生俱來的、未曾被世俗污染的硬骨,和對公平與尊嚴(yán)最樸素、也最執(zhí)拗的堅守。這條路,注定沒有“和解”,只有你死我活的較量,或者,一方徹底的敗亡。而他,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