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青石縣城,像一個卸下白日喧囂偽裝、露出疲憊而真實(shí)面容的巨獸。主干道上的霓虹依舊閃爍,但光芒透著一絲寂寥。而深入到那些錯綜復(fù)雜的背街小巷、城中村、老舊廠區(qū)邊緣,黑暗便如同黏稠的墨汁,肆意蔓延,只有零星幾點(diǎn)昏暗的路燈,在濕冷的夜風(fēng)中搖晃,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城西,緊鄰著已經(jīng)廢棄多年的老紡織廠,是一片被當(dāng)?shù)厝朔Q為“鐵皮屋區(qū)”的地方。這里原本是廠里的臨時工棚,工廠倒閉后,便被各種各樣的人占據(jù)、改建、轉(zhuǎn)租,成了三教九流的聚集地。低矮歪斜的磚房、鐵皮和石棉瓦胡亂搭就的棚屋、堆積如山的廢棄建材和垃圾,構(gòu)成了這里混亂不堪的景觀。空氣里終年彌漫著垃圾的腐臭、污水橫流的腥臊,以及劣質(zhì)煤炭燃燒后刺鼻的煙味。
在其中一間相對“規(guī)整”些的磚房門口,兩個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悄無聲息地貼著墻壁。正是沈冰和刑警小王。兩人都穿著深色的便裝,沈冰將長發(fā)束在腦后,戴了頂棒球帽,壓低帽檐。小王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這里,是陳斌(斌哥)一個情婦的住處。根據(jù)小陳下午的排查,這個女人叫王彩鳳,三十五六歲,早年也在老紡織廠干過臨時工,后來廠子倒了,就在附近打零工,偶爾也去夜市擺攤賣點(diǎn)小東西。她和陳斌保持這種關(guān)系有好幾年了,陳斌時不時會過來,給她點(diǎn)錢,也在這里落腳。據(jù)鄰居反映,大概四五天前,還看到陳斌來過,但之后就再沒露面。王彩鳳這幾天也深居簡出,偶爾出門也是行色匆匆。
“沈隊,直接敲門?”小王壓低聲音問。
沈冰搖了搖頭,指了指旁邊一扇虛掩的、布滿油污的窗戶。窗戶里面拉著窗簾,但邊緣有縫隙。她示意小王警戒,自己則側(cè)身靠近,屏住呼吸,從窗簾縫隙朝里望去。
屋內(nèi)燈光昏暗,只有一盞節(jié)能燈泡發(fā)出慘白的光。房間不大,陳設(shè)簡陋,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老式衣柜,還有一張掛著臟污蚊帳的木床。一個穿著紅色舊棉襖、頭發(fā)蓬亂的女人,正背對著窗戶,坐在桌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哭泣?她面前攤著一個小布包,里面似乎有些零碎的東西。
沈冰的視力很好,她看到布包里有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一個褪色的銀鐲子,還有……一個小巧的、黑色的u盤?以及一個用橡皮筋捆著的、像是證件或卡片的東西。
u盤?沈冰的心跳快了一拍。陳斌這種人,會用u盤?里面會是什么?
就在這時,屋里的王彩鳳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zhuǎn)過頭,驚恐地看向窗戶方向。沈冰立刻縮回身,同時對小王做了個手勢。
“誰?誰在外面?!”屋里傳來王彩鳳帶著哭腔的、顫抖的喝問。
沈冰不再猶豫,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屋里的動靜瞬間停了,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好幾秒,才傳來王彩鳳更加驚恐的聲音:“誰……誰啊?我睡了!”
“王彩鳳,開門。公安局的,找你了解點(diǎn)情況。”沈冰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屋里傳來“哐當(dāng)”一聲,像是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緊接著是慌亂收拾東西的聲音,還有王彩鳳帶著哭音的哀求:“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們走吧!求求你們了!”
“王彩鳳,請你配合調(diào)查。開門。”沈冰加重了語氣。
又過了十幾秒,門才被緩緩拉開一條縫,王彩鳳那張蒼白、布滿淚痕和驚恐的臉露了出來。看到門外站著的一男一女,尤其是沈冰那雙平靜卻銳利的眼睛,她嚇得往后縮了縮。
沈冰出示了警官證:“我們是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沈冰。找你了解一下陳斌的情況。”
“斌哥……斌哥他不在!我好久沒看到他了!”王彩鳳下意識地否認(rèn),但眼神躲閃,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fā)抖。
“我們能進(jìn)去說嗎?”沈冰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屋內(nèi)。桌上那個小布包已經(jīng)被匆忙收起來了,但桌角還露著一截黑色的u盤尾巴。
王彩鳳猶豫著,最終還是讓開了門。沈冰和小王走進(jìn)屋內(nèi),順手關(guān)上了門。狹小的空間里,頓時顯得更加逼仄。
“坐吧。”沈冰示意王彩鳳坐下,自己和小王也拉過椅子坐下。她沒有立刻詢問,而是打量著這個簡陋而凌亂的房間,目光在衣柜、床底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掃過,最后,落在了王彩鳳因為緊張而死死絞在一起、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上。
“王彩鳳,陳斌最近一次來找你,是什么時候?”沈冰開口,語氣盡量平和。
“我……我不記得了……可能……可能上個月吧……”王彩鳳眼神飄忽。
“上個月?”沈冰看著她,“可我們了解到,大概四五天前,鄰居還看到他來這里。他還拎著一個黑色的旅行包,對嗎?”
王彩鳳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更加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王彩鳳,陳斌涉嫌多起案件,我們現(xiàn)在正在找他。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或者他留下過什么東西,隱瞞不報,就是包庇,要負(fù)法律責(zé)任的。你想清楚。”沈冰的語氣嚴(yán)肅起來。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王彩鳳的眼淚又流了下來,聲音哽咽,“他……他那天是來了,匆匆忙忙的,給了我一點(diǎn)錢,還說……說可能要出去躲一陣,讓我別告訴任何人他來過……還……還給了我一個東西,讓我藏好,說萬一他回不來,或者有人來找麻煩,就把東西交給……交給……”
“交給誰?”沈冰追問。
“他……他沒說清楚,就說……交給能管事的人,或者……或者直接扔公安局門口……”王彩鳳哭得更加厲害,“我害怕……斌哥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惹上大麻煩了?你們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給你的東西,是什么?”沈冰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桌角。
王彩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截露出來的u盤尾巴,頓時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伸手想去抓,卻被小王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腕。
“是……是一個u盤……”王彩鳳絕望地癱坐在椅子上,“還有……還有幾張照片,和……和一個本子……”
“東西在哪?拿出來。”沈冰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