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劉副主任的到來,如同一場短暫的、夾雜著冰雹的急雨,雖然來勢洶洶,但終究被市局督導組孫處和周隊長聯手構建的堤壩暫時擋了回去。然而,誰都清楚,這僅僅是第一波壓力。張父(張老)既然已經通過劉副主任遞了話,表明了態度,后續的手段只會更加隱秘,也更加凌厲。沈冰深知,時間,從未像現在這樣緊迫過。必須在張家的反撲形成更大浪潮之前,拿到足以將張宏遠釘死的鐵證,并確保關鍵證人聶虎的絕對安全。
從周隊長辦公室出來,沈冰沒有立刻回詢問室繼續面對張宏遠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她知道,對付張宏遠這種老狐貍,硬攻很難奏效,尤其是在他打定主意拖延、等待外援的情況下。突破口,或許還在外圍,在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證據上,也在那個此刻可能正身處險境的少年身上。
她快步走回自己辦公室,關上門,立刻撥通了技術部門的電話。
“王工,我是沈冰。陳斌那個u盤和筆記本,破解有進展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技術民警小王疲憊但帶著興奮的聲音:“沈隊!u盤的密碼剛剛破解!里面東西不少!有視頻,有錄音,還有一些文檔和照片!我們正在抓緊整理!筆記本的鎖也打開了,里面是手寫的賬本和一些零碎的記錄,內容也很……勁爆!初步看,涉及多起暴力拆遷、強迫交易,還有給某些……嗯,人員的‘好處費’記錄!”
沈冰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熱血涌上頭頂。果然!陳斌這個混混,給自己留足了后路!這些證據,足以將張宏遠和他的“事業”徹底掀翻!
“太好了!王工,你們辛苦了!立刻將破解出來的內容,分類整理,標注重點,形成初步的電子證據清單和文字說明。特別是涉及具體時間、地點、人物、金額的,要單獨列出來。整理好一部分就先發給我一部分!要快!”
“明白!沈隊!”
掛了電話,沈冰感到多日來壓在心頭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角。u盤和筆記本里的內容,將是砸向張宏遠最有力的重錘。但她也知道,僅僅有這些電子證據和書證還不夠,還需要與證人證、其他物證相互印證,形成無懈可擊的證據鏈。而且,陳斌本人依然在逃,如果能將他抓獲歸案,讓他親口指認張宏遠,那將是完美的收官。
但陳斌會在哪?張宏遠被抓,陳斌如果得到消息,只會躲得更深?;蛟S,可以從他留下的這些“后手”里,找到尋找他的線索?沈冰決定等拿到整理好的電子證據后,再仔細研究。
眼下,還有一件更急迫的事情――聶虎的安全,以及他手里可能還掌握的證據。
孫處的提醒猶在耳。張家在明面上的政治施壓受挫,很可能會將矛頭轉向最薄弱、也最關鍵的環節――聶虎。威脅,利誘,甚至更極端的肉體消滅,都是有可能的。昨天下午那個試圖用兩萬塊錢收買聶虎的混混,只是試探。現在張宏遠被抓,張家上下必然如同被捅了馬蜂窩,對聶虎的恨意和恐懼會達到,采取的行動也會更加瘋狂和不計后果。
必須立刻找到聶虎,拿到他手里的東西,并把他保護起來。
但怎么找?直接去學校?太顯眼,可能引起張家眼線的注意,也可能讓聶虎暴露。打電話?聶虎那個手機,自從收到那條神秘短信后,就一直處于關機狀態,沈冰試過,打不通。通過學校?周校長或許可靠,但學校人多眼雜,難保沒有張家的耳目。
沈冰在辦公室里踱著步,快速思考著。忽然,她想起了一個人――蘇曉柔。那位在校長辦公室敢于直、后來又私下接觸過聶虎的數學老師。從之前的接觸看,她正直,善良,而且關心聶虎。最重要的是,她是老師,有正當理由接觸學生,不容易引起懷疑。
或許,可以通過蘇曉柔,與聶虎建立聯系?
沈冰不再猶豫,從內部通訊錄上找到青石師范數學組的電話,撥了過去。接電話的是個年輕老師,沈冰自稱是聶虎的“表姐”,有急事找蘇曉柔老師。對方不疑有他,很快叫來了蘇曉柔。
“喂,您好,我是蘇曉柔。”電話里傳來蘇曉柔溫和但略帶疑惑的聲音。
“蘇老師您好,冒昧打擾。我是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沈冰?!鄙虮_門見山,壓低聲音,“關于聶虎同學的事情,有非常重要的情況,需要立刻與他溝通,并且要確保他的安全。但我不方便直接去學校找他。請問,您現在方便嗎?能否幫忙聯系一下聶虎,或者,安排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讓我和他見一面?時間緊迫,事關重大。”
電話那頭,蘇曉柔顯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和沈冰嚴肅的語氣驚住了,沉默了好幾秒,才低聲急促地問:“沈警官?聶虎他……他是不是有危險?他今天沒來上課,應該在宿舍。但我聽說……聽說昨天好像有校外的人找過他……”
果然!沈冰心中一緊。張家已經動手了!
“蘇老師,電話里說不方便。請您務必幫忙。您現在能離開學校嗎?我們找個地方見面細談。注意,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學校其他老師。事關聶虎的安全,也關系到案件的偵破。”沈冰語氣鄭重。
“……好。我現在沒課。學校后門對面,有一家叫‘老地方’的茶館,比較安靜。我二十分鐘后到。”蘇曉柔沒有多問,果斷地答應了。
“好,我馬上過去。謝謝您,蘇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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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冰驅車趕往“老地方”茶館的同時,青石師范校園內,一場針對聶虎的、更加陰險的“威逼利誘”,正在以另一種形式悄然展開。
聶虎所在的男生宿舍樓,307房間。同宿舍的人都在上課,房間里只有聶虎一人。他靠坐在床頭,吊著的手臂依舊隱隱作痛,但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直覺。昨天那個混混的威脅,那條神秘的短信,爺爺的安危,還有沈冰那邊遲遲沒有明確消息……都像一塊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他正閉目凝神,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宿舍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不是李石頭那種鬼鬼祟祟的敲法,而是很平穩、很有節制的三下。
聶虎警惕地睜開眼睛,沒有立刻回應。
門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又敲了三下,然后,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帶著某種久居上位者慣有的溫和與威嚴的聲音響起:“聶虎同學在嗎?我是學校的顧問,張啟明。有點事情,想跟你談談?!?
張啟明?聶虎愣了一下。他沒聽過這個名字。學校的顧問?找他有什么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走到門后,沒有開門,隔著門板低聲問:“什么事?”
“是關于你爺爺,聶大山同志的一些情況,還有你在學校遇到的一些……麻煩?!遍T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傾聽的親和力,“能開門談談嗎?就我一個人?!?
爺爺?聶虎的心猛地揪緊了。對方提到了爺爺!他不再猶豫,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老者。老者大約七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頗有學者風范,與他口中“學校顧問”的身份倒有幾分相符。但聶虎敏銳地注意到,老者站姿筆挺,雙手自然下垂,手指干凈修長,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式樣古樸的玉戒指,整個人透著一股經過歲月沉淀的、內斂而厚重的氣勢,絕不像普通的退休教師或閑散顧問。
“聶虎同學吧?果然一表人才。”老者微微一笑,目光在聶虎吊著的手臂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手傷得重不重?學校的醫療條件有限,如果需要更好的治療,我可以幫忙安排。”
“不用?!甭櫥⑸驳鼗亟^,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你說我爺爺,怎么了?”
“別緊張,孩子?!崩险?,正是張宏遠的父親,張啟明,人稱張老。他臉上笑容不變,語氣更加溫和,“我剛好認識你們聶家村的老支書,聽說你爺爺最近身體不太好,又遇到點難事,心里記掛。我呢,雖然退休了,但在縣里還有些老關系,能說上幾句話。如果你家里有什么困難,無論是經濟上的,還是其他方面的,我都可以幫你想想辦法。畢竟,你一個孩子,在縣里讀書不容易,家里老人更需要照顧。”
他絕口不提張宏遠,不提案子,只談“關心”、“幫助”,用爺爺的健康和困難作為切入點,姿態放得極低,話語里充滿了“長者”對“晚輩”的關懷,極易讓人放松警惕,甚至心生好感。
但聶虎在山里長大,見過太多笑臉的狐貍和偽裝的毒蛇。老者越是溫和,他心中的警惕就越強。一個“學校顧問”,會特意來關心一個山里轉校生的爺爺?還認識聶家村的老支書?巧合太多,就顯得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