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師,忙著呢?”老李打了個招呼,在她對面的空位上坐下。
“李主任,有事?”蘇曉柔放下筆。
“嗯,有個事跟你通報一下。”老李將手里的文件遞過來,是一份教育局下發的通知復印件,標題是《關于進一步加強師德師風建設,規范教育教學行為的通知》,內容無非是老生常談,強調教師要愛崗敬業、關愛學生、廉潔從教等等。
蘇曉柔快速瀏覽了一遍,沒看出什么特別,疑惑地看向老李。
老李壓低聲音,指了指通知后面附的一份“典型案例通報”,其中有一條被用紅筆輕輕劃了一下:“……某中學教師蘇某,因與學生家長溝通方式不當,引發矛盾,造成不良影響,經研究,給予通報批評,并取消其當年評優評先資格……”
蘇曉柔的心猛地一沉。蘇某?雖然隱去了全名和學校,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看到這個姓氏和“溝通方式不當”的模糊指控,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這顯然是一種敲打,一種警告,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傳達最陰險的威脅。
“蘇老師,你看……”老李搓著手,表情有些尷尬,“這個……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借題發揮。總之,你最近……各方面都注意點,特別是和學生、家長溝通的時候,方式方法要講究,別讓人抓了把柄。周校長雖然……但有些事,他也未必能完全……”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有人開始用更隱蔽、更“合規”的方式,對她施壓了。取消評優評先資格,看似不痛不癢,但在教師這個行當里,卻意味著職業發展的阻礙和某種程度上的“污點”標記。這比直接的威脅更陰毒,也更難防范。
蘇曉柔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怒的倔強。她放下那份通知,看著老李,平靜地說:“謝謝李主任提醒。我會注意的。我自問對得起教師這個職業,對得起我的學生。至于評優評先,有則更好,沒有,我也一樣教書。”
老李看著她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起身走了。
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隱隱傳來的學生跑操的口號聲。蘇曉柔坐在那里,看著那份被紅筆劃過的“典型案例通報”,手指慢慢收緊,將紙張邊緣捏得起了皺。
平靜?不,這從來不是平靜。這只是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是更精細、更陰險的絞殺。他們想用這種軟刀子,磨掉她的銳氣,消解她的堅持,讓她在日復一日的瑣碎和壓力中,慢慢妥協,慢慢忘記。
但她不會忘。那個空著的座位,那個下落不明的少年,那些簽在信紙上的名字,還有沈冰偶爾發來的、寫著“仍在努力”的簡短信息,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時刻提醒著她,這場戰斗,遠未結束。
她將那份通知對折,再對折,然后,用力地、緩慢地,撕成了碎片,扔進了腳邊的廢紙簍。碎紙像雪花般飄落,悄無聲息。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明晃晃地照在辦公桌上,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陰霾,也暖不了這看似平靜、實則冰封的校園。她知道,這暫時的平靜,如同冰封的河面,看似堅固,底下卻暗流洶涌,只等一個契機,或者一股足夠強大的力量,便會轟然碎裂,露出其下深不可測的、寒徹骨髓的黑暗。而她和那些在黑暗中堅持的人,能做的,就是繼續在冰面上行走,繼續在寒風中守候,直到,春天真正來臨,或者,與這寒冰,一同沉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