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過程平靜無波。題目難度適中,但題量較大,對學生的熟練度和心理素質都是考驗。蘇曉柔注意到,李石頭做得很認真,也很慢,幾乎是一筆一劃地在寫,遇到卡殼的地方,會死死咬著筆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始終沒有放棄,一直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這讓她感到一絲欣慰。
兩天的考試,在一種高度緊張和疲憊的狀態下結束。當最后一門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時,教學樓里爆發出巨大的、混雜著解脫、懊惱、興奮和不確定的喧嘩聲。學生們像出籠的鳥兒般涌出考場,大聲對答案,抱怨題目太難,或者慶幸自己蒙對了選擇。校園似乎瞬間從極致的安靜切換到了極致的喧鬧。
然而,這種喧鬧背后,一種新的焦慮開始滋生――對成績和排名的焦慮。老師們被要求加班加點,盡快完成閱卷和登分工作。辦公室里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蘇曉柔也投入了繁重的閱卷工作中。數學試卷題量大,計算和證明題多,批改起來格外耗時。她埋首于堆積如山的試卷中,紅筆劃過,勾叉之間,決定著一部分人的喜悅和另一部分人的嘆息。在成百上千份字跡各異的試卷中,她批改到李石頭的卷子時,特意放慢了速度。她發現,這個孩子雖然在一些中高難度的綜合題上幾乎全軍覆沒,但所有基礎題,所有他曾經反復練習過的類型題,他竟都做對了,步驟也寫得一板一眼,雖然有些笨拙,但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單就這些基礎分,就比蘇曉柔預想的要好很多。她甚至在一道有些難度的幾何證明題中,看到了他努力添輔助線、嘗試推理的痕跡,雖然最后沒有證完,但思路方向是正確的。這小小的、不完整的努力,讓蘇曉柔心里一暖,在題邊用紅筆寫了一個小小的“+1”作為鼓勵。
當所有試卷批改完畢,分數錄入系統,全年級的排名在行政樓機房里被緊張地計算、生成時,蘇曉柔也忍不住有些期待和緊張。她不是唯分數論者,但她也知道,在這個以成績為重要標尺的環境里,一個可量化的進步,對李石頭這樣長期被忽視、被否定的孩子來說,可能意味著很多。
最終成績和排名在考后第三天下午公布。當蘇曉柔在辦公電腦上點開高一年級的成績總表,在長長的、按總分從高到低排列的名單中,用滾輪慢慢向下滑動,尋找“李石”這個名字時,她的心也隨著那不斷跳動的數字而微微懸起。
終于,在中間靠前一些的位置,她看到了“李石,語文98,數學85,英語72,物理65,化學61,政治70,歷史68,地理66,總分585,年級排名100。”
年級第一百名!
蘇曉柔眼睛一亮,幾乎要低呼出聲。她記得很清楚,李石頭上次月考,總分是四百出頭,年級排名是三百開外,是吊車尾的存在。而這次,他不僅總分提高了一百多分,名次更是直接躍升了超過兩百名,沖進了年級前百!這進步,不可謂不巨大!雖然名次只是卡在第一百名這個微妙的、剛好是“優秀”與“普通”分界線的位置,但對他個人而,這已經是破天荒的、值得大書特書的勝利!
她幾乎能想象到,當這個成績和名次被貼到公告欄,當李石頭自己看到時,那張總是低垂著、寫滿怯懦和不安的臉上,會露出怎樣不敢置信、繼而如釋重負、最后可能喜極而泣的表情。這不僅僅是一個名次,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肯定,一針強心劑,可能將改變這個少年對自身、對學習、甚至對未來的整個看法。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告訴李石頭,去鼓勵他,去分享這份喜悅。然而,就在她準備關閉成績表窗口時,目光無意中掃過另一個名字――那個接替張子豪座位、從普通班新調來的男生,名叫趙小兵。他的成績也赫然在列:總分412,年級排名298。
一個正常甚至偏下的成績。但蘇曉柔的視線,卻在他各科分數上多停留了幾秒。數學,68分。她記得這個趙小兵的數學卷子,似乎……做得并不好,有幾道大題幾乎是空白。68分,似乎有點偏高了?但也許是自己記錯了,或者他前面基礎題得分高?
一絲極其微弱的疑惑,像水底的氣泡,在她心底悄然浮起,又迅速消失。或許只是自己太累了,看花了眼。畢竟,每天要批改那么多試卷,哪里記得清每一個人的具體答題情況。
她搖搖頭,將這點疑惑甩開,注意力重新回到李石頭那令人欣喜的成績上。窗外,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照在辦公桌上,將成績單上“100”這個數字,映得微微發亮。這是壓抑氛圍中,難得的一抹亮色,是冰封河面下,頑強涌動的、帶著希望的暖流。蘇曉柔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至少,在這個考場上,在這個用努力和汗水衡量的維度里,公平,以它最樸素的方式,眷顧了一個愿意拼命向上的孩子。這或許,就是她此刻能抓住的、最真實、也最溫暖的慰藉。然而,那絲關于趙小兵數學成績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疑惑,卻像一粒極小的沙子,悄無聲息地落入了她平靜的心湖,等待著某個時刻,被更多的疑云攪動,泛起更大的漣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