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楓聽著林老先生一條條清晰明確的“規(guī)矩”,心中那份惶惑不安,漸漸被一種沉靜的力量取代。他知道,這是林老先生在為他劃定界限,指明道路,是在用最實際的方式,教他如何在這條充滿未知和風(fēng)險的路上,走得更穩(wěn),更遠(yuǎn)。
“能!我能做到!林老先生,我一定做到!”聶楓站起身,對著林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但眼神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嗯。”林老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重新拿起藥材,就著燈光細(xì)細(xì)分揀,仿佛剛才那番嚴(yán)厲的教誨和溫和的撫慰,只是最尋常的日常對話。
聶楓又站了一會兒,見老先生再無吩咐,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回春堂。門外的寒風(fēng)依舊凜冽,吹在臉上刀割一般,但聶楓心里卻像揣進(jìn)了一顆定心丸,不再像來時那般冰冷慌亂。林老先生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頭因盲目忙碌而升騰的浮躁之火,也像一盞明燈,照亮了他腳下崎嶇而模糊的道路。
回到柳枝巷的小屋,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點亮了那盞煤油燈(為了省錢,他沒接電燈),就著昏黃跳動的燈光,拿出了那個小本子。他沒有清點今天的收入,而是翻到空白頁,將今天所有客人的情況,自己處理的經(jīng)過,以及林老先生剛才指出的錯誤和道理,盡可能詳細(xì)地記錄下來。每一個細(xì)節(jié),每一次失誤,都認(rèn)真寫下,并在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注上自己的反思和領(lǐng)悟。
“王大媽,落枕復(fù)診。頸部仍僵,但活動改善。手法宜更輕柔持久,配合頭部引導(dǎo)。”
“李大爺,老寒腿,膝腫痛。錯!急性腫痛,忌局部重手法!應(yīng)遠(yuǎn)端取穴,輕柔放松。切記!”
“劉姐,抱子腕痛。只治手腕,未查肩臂力線。錯!局部與整體需兼顧。”
“今日心浮氣躁,貪多求快,力道不均,檢查不細(xì)。切記林老教誨:心要靜,眼要明,手要穩(wěn),審慎為先,寧缺毋濫。”
煤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將他伏案書寫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墻壁上,拉得很長。夜很深了,巷子里萬籟俱寂,只有遠(yuǎn)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但聶楓的心,卻在這靜謐的深夜里,一點點沉淀下來,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
第二天,當(dāng)聶楓再次打開“聶氏推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心態(tài)已然不同。陽光依舊,巷子依舊,那塊簡陋的招牌也依舊在晨風(fēng)中輕輕晃動。但聶楓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悄然改變。他不再像前兩天那樣,帶著一種急于證明自己的焦灼和期待,而是多了一份沉靜,一份謹(jǐn)慎,一份對這門手藝、對每一位走進(jìn)這扇門的客人、更是對自己雙手的敬畏。
他在門口墻上,用炭筆在那行“每次五角,藥油另計”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每日限號五人,重急癥請就醫(yī)。”字跡算不上好看,但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rèn)真。
這行小字,像一道無聲的宣告,也像一條自我約束的準(zhǔn)繩。他知道,這可能會讓一些客人望而卻步,可能會讓剛剛“紅火”起來的生意冷清下來,但他更知道,這是必須的。他要對得起林老先生的教誨,對得起客人的信任,更要對得起自己內(nèi)心那份剛剛萌芽的、對“醫(yī)者”二字的理解。
上午,依舊有客人陸續(xù)上門。看到那行“每日限號五人”的小字,有人不解,有人嘟囔,也有人表示理解。聶楓不再被客人的多寡和催促所左右,他嚴(yán)格按照林老先生的要求,仔細(xì)詢問,認(rèn)真檢查,寧可不接,也絕不勉強(qiáng)。對一位自稱“腰疼得要斷了”、但聶楓檢查后覺得疼痛點深在、性質(zhì)不明,且伴有下肢麻木感的壯漢,他誠懇地建議對方最好去衛(wèi)生院拍個片子看看,不要耽誤。壯漢雖然有些不滿,嘀咕著“小毛孩就是不行”,但見聶楓態(tài)度堅決,也只好悻悻離去。
一個上午,他只接了兩位客人,都是癥狀明確、情況簡單的頸肩酸痛。他做得格外仔細(xì),每一個手法都力求到位,不急不躁,完全按照林老先生教導(dǎo)的步驟來。做完之后,雖然收入只有一元錢,但看到客人滿意離去的神情,聶楓心里卻比昨天收入四塊五時,更加踏實和平靜。
下午,他又接待了一位老顧客回頭鞏固,和一位新來的、癥狀輕微的受涼肩痛。當(dāng)他送走今天第四位、也是最后一位計劃內(nèi)的客人時,夕陽的余暉才剛剛開始給小巷鍍上金邊。矮柜上的鐵皮盒子里,安安靜靜地躺著兩元錢的毛票,不多,但每一分,都掙得心安理得。
聶楓輕輕舒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手臂,正準(zhǔn)備關(guān)門,去回春堂向林老先生匯報今日情況,并請教那兩位病人的處理細(xì)節(jié)。忽然,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
“快!快!這邊!小聶大夫在嗎?救命啊!”一個焦急的、帶著哭腔的女聲由遠(yuǎn)及近。
聶楓心頭一緊,猛地抬頭,只見兩個男人半架半拖著一個年輕小伙,正踉踉蹌蹌地朝著他的小屋跑來。被架著的小伙子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大,但此刻臉色煞白,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牙齒緊緊咬著下唇,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的右腿完全不敢著地,腳踝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向內(nèi)扭曲著,腫得老高,皮膚顏色發(fā)紅發(fā)亮,看起來觸目驚心。
架著他的兩個男人也是滿頭大汗,神情慌張。旁邊跟著一個中年婦女,正是剛才喊話的那個,此刻已經(jīng)哭了出來,一邊抹眼淚一邊喊:“小聶大夫!快救救我兒子!他……他從貨堆上摔下來,腳崴了!腫成這樣,可怎么辦啊!”
急性扭傷!而且看起來相當(dāng)嚴(yán)重!
聶楓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昨天林老先生的教誨猶在耳:“若遇急癥、重癥,你如此孟浪,頃刻間便能釀成大禍!”眼前這情況,顯然超出了他目前能處理的范疇!他下意識地就想按照林老先生的囑咐,婉拒,勸其就醫(yī)。
然而,看著那小伙子痛苦扭曲的臉,看著那腫得像發(fā)面饅頭一樣的腳踝,看著那婦女絕望而充滿期盼的眼神,再看看旁邊兩個男人焦急無助的表情,那句“我治不了,你們快送醫(yī)院”的話,卻像堵在了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衛(wèi)生院在縣城另一頭,距離不近。看這傷勢,小伙子恐怕連挪動都困難,怎么送去?就算送去,排隊、掛號、拍片子、處理……又要耽擱多少時間?這腳踝腫成這樣,會不會有骨折?會不會耽誤了治療,留下后遺癥?
“小大夫!求你了!快給看看吧!聽說你手藝好,能治跌打損傷!我兒子疼得受不了了!”那婦女見聶楓愣著不說話,撲通一聲,竟然直接跪了下來,聲音凄厲。
“大嬸!您快起來!”聶楓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攙扶,腦子里卻亂成了一鍋粥。接,還是不接?接了,他根本不會處理這么嚴(yán)重的急性扭傷,林老先生明確說過,急性紅腫熱痛忌局部重手法!可不接,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小伙子疼成這樣,家人急成這樣?
就在他進(jìn)退兩難,額頭冒汗,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一個熟悉而蒼老的聲音,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平靜地響起:
“莫慌。將他扶進(jìn)來,平躺放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