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下意識地猛地吸了一大口氣,憋在胸口。
就在這一剎那,林老先生托著足跟的左手猛地向斜下方一拉,同時握著前足的右手向相反方向一扳一旋,動作快如閃電,干脆利落,毫無拖沓!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從小伙子喉嚨里迸發出來!那聲音里包含著極致的痛苦,瞬間刺破了小屋的寧靜,也狠狠撞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尖上!小伙子的身體像被電擊般劇烈地彈動了一下,幸虧被那兩個男人死死按住,才沒有從床上滾落。他整張臉因為劇痛而扭曲變形,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脖子和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如雨般滾落,瞬間浸濕了身下簡陋的床單。
按住他的兩個男人也嚇得不輕,臉色發白,手上卻不敢有絲毫松懈。小伙子的母親更是“嗷”一嗓子哭出聲,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被聶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只有林老先生,在那一瞬間發力之后,立刻松開了手,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剛才那雷霆萬鈞的一下與他無關。他迅速用雙手虛虛扶住小伙子的傷腳,將其輕輕放平在床上,然后,手指再次極其輕柔、迅速地在那腫脹的腳踝周圍觸摸、按壓,感受著皮肉之下骨骼筋腱的細微變化。
幾息之后,林老先生緊蹙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松開了半分。他輕輕托起小伙子的腳,緩緩地、小幅度地活動了一下踝關節。小伙子依舊疼得直抽冷氣,但那種凄厲的慘叫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帶著顫抖的**。
“筋已歸槽,骨縫亦合?!绷掷舷壬穆曇艋謴土似饺盏臏睾停路饎偛拍锹晳K叫從未發生過。他示意那兩個男人可以松手了。
兩人如蒙大赦,連忙松開,才發現自己也是一身冷汗。小伙子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的痛苦和絕望,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虛脫。
“莫要亂動?!绷掷舷壬鹕?,走到矮柜邊,打開那個藤木藥箱。里面整齊地擺放著幾個大小不一的瓷瓶、幾卷干凈的白色棉布,還有一些聶楓不認識的膏藥和工具。林老先生取出一個褐色的小瓷瓶,拔開木塞,一股濃郁刺鼻、混合著薄荷、樟腦和某種辛辣草藥的味道立刻彌漫開來。
他又取出一個較大的瓷碗,從褐色小瓷瓶里倒出一些暗綠色的、粘稠如蜂蜜的藥膏在碗里,然后又拿出另一個小瓷瓶,滴入幾滴透明的、氣味清涼的液體,用一根光滑的小木棍,快速而均勻地將兩者調和在一起。很快,一種顏色更深、氣味更加清涼辛辣的藥膏便調好了。
“此乃‘活血舒筋散瘀膏’,合以‘冰片麝香油’,外敷可活血散瘀、消腫止痛、舒筋通絡?!绷掷舷壬贿呎f著,一邊用一把扁平光滑的竹片,挑起適量調好的藥膏,均勻地涂抹在一塊干凈的棉布上。那藥膏呈現出一種墨綠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光澤,辛辣清涼的氣味更加濃郁。
然后,他走到床邊,示意聶楓幫忙。聶楓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小伙子依舊腫脹但形狀似乎已恢復正常(至少不像剛才那樣扭曲)的右腳。林老先生將那塊涂抹了厚厚藥膏的棉布,平整地敷在小伙子腫脹的腳踝上。藥膏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小伙子忍不住又“嘶”了一聲,但隨即,一股清涼之意便透過皮膚傳來,將那火辣辣的灼痛感驅散了不少。
林老先生手法嫻熟地用長長的棉布條,從腳踝開始,一圈一圈,松緊適度地將敷了藥的棉布包扎固定好。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包扎得既牢固,又不會過緊影響血液循環。
包扎完畢,林老先生直起身,用濕毛巾擦了擦手,對依舊癱在床上的小伙子及其家人道:“二十四時辰內,此腳不可沾地,不可受力。以枕頭或衣物墊高,高過心臟,利于消腫。每日可換藥一次,三日內腫痛當大減。七日之內,只可輕微活動腳趾,不可行走。若疼痛加劇,或腳趾發紫發麻,需即刻來尋我。切記?!?
小伙子的母親早已止住了哭泣,聞連連點頭,恨不得將每個字都刻在心里。她撲通一聲又跪下了,這次是朝著林老先生,哽咽道:“謝謝老先生!謝謝您救命之恩!我……我們該怎么謝您才好……”
林老先生側身避開,伸手虛扶了一下,淡淡道:“不必如此。救死扶傷,醫者本分。診金藥費,共計一元五角?!彼D了頓,看了一眼旁邊呆立著的聶楓,又道:“此處乃是聶楓坐診之所,診金交予他即可。日后換藥,若無變故,亦可來此尋他?!?
聶楓愣住了。他?換藥?他……他能行嗎?
小伙子和他的家人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連忙掏錢。小伙子自己掙扎著從口袋里摸出些零錢,他母親也趕緊湊上一些,兩人湊足了一元五角,恭恭敬敬地遞給聶楓。
聶楓下意識地接過那疊還帶著體溫的毛票,腦子還有些發懵。他看著床上依舊虛弱但神情已大為緩和的小伙子,看著那被專業包扎好的傷腳,再看看林老先生平靜無波的臉,心中五味雜陳。剛才那聲凄厲的慘叫仿佛還在耳邊回蕩,而此刻,危機似乎已然解除。他親眼目睹了一次真正的、緊急情況下的正骨處置,其過程之驚心動魄,手法之干脆利落,判斷之精準果斷,用藥之嫻熟老道,都遠遠超出了他這些天來“揉揉捏捏”的認知。這才是真正的醫術!而自己,還差得太遠,太遠。
“還愣著作甚?送客。”林老先生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喚醒。
聶楓連忙應了一聲,幫忙將那小伙子扶下床(依舊由兩個男人架著),叮囑他一定按老先生說的做,千萬別亂動。一家人千恩萬謝,互相攙扶著,慢慢挪出了小屋,消失在小巷漸濃的暮色中。
小小的屋子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那濃烈的藥膏氣味,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著痛苦、緊張與慶幸的復雜氣息。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透過窄小的窗戶,斜斜地照在林老先生清瘦的側影上,將他花白的鬢發染成金黃,也將他手中那枚剛剛拿起、準備放回藥箱的褐色小瓷瓶,映照得溫潤如玉。
聶楓站在門口,望著那家人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看林老先生平靜收拾藥箱的背影,胸膛里仿佛有驚濤駭浪在翻涌。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救治,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老先生沉穩如山的手,以及那句“診金交予他即可”……這一切,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終于明白,自己之前那點沾沾自喜,是多么可笑。也終于明白,林老先生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里。
這不是巧合。這是教訓,更是傳授。在最危急、他最束手無策的時刻,老先生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給他上了永生難忘的一課――關于醫者的責任,關于手藝的精深,關于臨危的鎮定,也關于,傳承的重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