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不自覺地后退,兵器相互碰撞的叮當聲、牙關打顫的咯咯聲此起彼伏,有人開始不受控制地彎腰干嘔,更多的人面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匹神駿的黑馬如離弦之箭般從肅穆的北境軍陣中沖出!褚奇虎單人獨騎,勒馬立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猩紅的披風在荒漠的狂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戰旗。
“全體立正——!”他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蘊含著內力與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騷動與恐懼,震住了近乎崩潰的人群。
他“鏘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寒光四射的劍鋒直指那座人間地獄般的城池,聲音如同洪鐘,傳遍四方:“看見了嗎?!那上面掛著的,每一個!都曾經是和你們一樣,守衛邊疆的熱血好漢!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有父母妻兒,都曾夢想著打完仗,平安歸鄉!”
劍鋒猛然回轉,他目光如炬,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每一個北唐士兵驚恐失措的面容:“告訴我!你們的人頭,也想被砍下來,掛在上面,任由風吹日曬雨打,變成烏鴉和蛆蟲的食物嗎?!想讓你們的父母妻兒,看到你們變成那副鬼樣子嗎?!”
“不想!不想!不想!!”北境軍中率先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這怒吼中蘊含著無盡的悲憤與同仇敵愾!
這吶喊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間點燃了北唐士兵心中殘存的血性與尊嚴。不知是誰第一個血紅著眼睛,舉起兵器聲嘶力竭地響應:“不想!!”
轉眼間,十一萬人的怒吼聲匯聚成一股撕裂云霄的聲浪,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連骷髏城墻上的烏鴉都被驚得沖天而起,發出刺耳的呱噪。
褚奇虎望著重新振作、殺氣沖天的聯軍軍容,眼中卻掠過一絲深重如海的憂慮。這一戰,從踏入這片土地開始,就注定要用無數將士的鮮血來澆灌。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這些鮮血,流得有價值,讓這些犧牲,盡可能多地換取敵人覆滅的代價。
他的聲音再次在荒漠上空炸響,每個字都如同戰鼓,狠狠敲在每一位將士的心頭:“今日,我們要讓城上的英魂得以歸鄉!要讓腳下的仇寇,血債血償!”
“殺——!!!”
北境軍的怒吼如同積蓄已久的驚雷,驟然裂空,連城墻上的碎石都為之簌簌落下!
燕谷方一把扯下身后的披風,露出古銅色、布滿縱橫交錯傷痕的胸膛,手中戰刀高高舉起,聲音嘶啞卻充滿一往無前的氣勢:**“北境兒郎!隨我——破城!”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戰鼓如同蠻荒的心跳,驟然擂響!第一波攻城部隊,一萬北境精銳,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吶喊著涌向那道恐怖的城墻!沖車、云梯、井闌……各種攻城器械緩緩推進。
就在第一架云梯帶著決死的勇氣“哐當”一聲搭上冰冷城垛的剎那——
“嗡——!”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響從城頭傳來!下一刻,萬弩齊發!密集的箭矢如同鋪天蓋地的蝗蟲,又像是憑空掀起了一場鋼鐵風暴,瞬間遮蔽了夕陽殘存的光線!
“舉盾!豎櫓!”燕谷方聲嘶力竭地怒吼,手中巨盾揮舞,格開迎面而來的數支勁弩,卻只聽身旁“噗噗”連響!
“舉盾!豎櫓!”燕谷方聲嘶力竭地怒吼,手中巨盾揮舞,格開迎面而來的數支勁弩,卻只聽身旁“噗噗”連響!
他猛地轉頭,只見那名跟了他三年、總是笑呵呵的年輕校尉,被三支粗大的弩箭同時貫穿了胸膛和腹部,鮮血如同噴泉般濺了他滿臉滿身!校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能吐出滿口血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箭雨太過密集,太過兇狠!沖鋒的北境將士如同被狂風摧折的麥草,成片成片地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城墻下的土地,匯聚成溪流,蜿蜒著流入早已被染成暗紅色的護城河中。
燕谷方看得雙目赤紅,幾乎滴出血來!他猛地扔下巨盾,親自扛起一架云梯,嘶聲怒吼:“第二隊!跟我上!為弟兄們報仇!!”
終于,在付出了極其慘烈的代價后,有幾個矯健如猿猴的身影,憑借著同伴用生命創造的瞬間空隙,悍不畏死地躍上了城頭!
刀光閃動,瞬間砍翻了三個試圖阻攔的羯族守軍!但更多的守軍如同潮水般涌來,瞬間將那小小的突破口淹沒……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之下,天地間只剩下骷髏城頭搖曳的火把和城下沖天的火光與血色。
骷髏城下,尸體已經累積成山,血流真正意義上的成河,殘肢斷臂遍地皆是,破損的兵器、旗幟散落得到處都是,如同修羅屠場。
北境王褚奇虎在中軍麾蓋下,遠遠望見此情此景,緩緩閉上了眼睛,一絲深徹骨髓的悲痛在他堅毅的臉上閃過。他沉重地嘆了口氣,無力地揮了揮手:“鳴金……收兵。”
清脆卻代表著失敗和屈辱的鑼聲在戰場上響起。
幸存的北境將士們,含著熱淚,抬著、扶著受傷的同袍,拖著疲憊不堪、布滿傷痕的身體,緩緩地、秩序井然地后退。
每個人的臉上都混合著凝固的血液、未干的淚水和無盡的悲憤。僅僅這第一日的攻城,超過五千個北境男兒鮮活的生命,永遠地留在了這座魔鬼之城下。
遠處觀戰的劉世達,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幾乎握不住韁繩。他親眼看見一個北境士兵腸子都流了出來,卻仍死死抱著一個羯族士兵,一同從數丈高的城墻上跳下;這樣的悍勇,這樣視死如歸的氣概,是他麾下那些養尊處優的北唐中央軍遠遠不及的。
“完了……這下全完了……”他心想,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晚風一吹,冰冷刺骨。幾個抬著重傷員從他馬前經過的北境將士,抬起頭,用一種混合著無盡仇恨與鄙夷的目光死死盯了他一眼,那眼神,比羯族人冰冷的彎刀還要鋒利,讓他不寒而栗。
當晚,劉世達硬著頭皮,走進了氣氛凝重得如同冰窟的北境軍中軍大帳。
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金瘡藥刺鼻的氣味以及一種無聲的悲憤,撲面而來,幾乎讓他窒息。褚奇虎端坐在主位之上,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爺。”劉世達拱手行禮,聲音不自覺地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爆裂的“噼啪”聲。所有北境將領的目光,都如同冰冷的錐子,釘在他的身上。
褚奇虎緩緩抬眼,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的皮囊,直抵他內心最齷齪的角落。
“今日攻城,北境軍傷亡慘重……”劉世達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明日……明日可否讓我北唐將士……”
他話音未落,帳中諸將悚然變色,怒意幾乎要沖破帳篷!唯有褚奇虎,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緩緩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眼前這一切,包括劉世達的來意,都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
燭火不安地跳動著,將他挺拔卻難掩沉重疲憊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帳壁上,如同一尊飽經千年風霜、即將崩裂的石像。
帳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凍結成冰。
就在這時——
“報——!!!”
一聲凄厲、急促到變調的吶喊,如同利刃般撕裂了帳內死寂的空氣!帳簾被猛地撞開,探馬踉蹌沖入,幾乎是撲倒在地,單膝跪地。
“稟王爺!西南五十里外,發現羯族主力大軍!漫山遍野,旌旗蔽空,不下……不下二十萬之眾!正向我軍側翼急速迂回!”
“什么?!二十萬?!”眾將震驚。
劉世達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得魂飛魄散,他猛地瞪向那名探馬,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可看清楚了?!謊報軍情,動搖軍心,是要掉腦袋的!”
那名探馬猛地抬起頭來,臉上那道從眉骨一直劃到下頜、皮肉外翻的猙獰傷疤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恐怖。
他目光直視劉世達,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劉將軍!小的,跟隨王爺征戰十二年,偵察過大小戰役四十七次,穿越死亡荒漠如同回家!從未看錯過一個敵軍旗號,從未誤報過一次軍情!”
他話音未落——
“報——!!!”又一名探馬沖進帳中:“王爺!東胡、烏桓、扶余三國聯軍,旗號清晰,兵力約六萬,已突然出現在我軍身后,截斷了通往梅花塢的歸路!!!”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這一次,寂靜中彌漫的,是真正的、令人絕望的寒意。
眾人大驚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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