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
催命般的鐘聲在晨霧中撞響,震得雜役房破舊的窗欞嗡嗡作響。
陸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草席上彈起。周圍是一片哀嚎和咒罵聲,雜役們像是一群被驅趕的牲口,揉著惺忪的睡眼,拖著沉重的身體下床。
“別磨蹭!今天馬管事要來查靈田的水位,誰要是耽誤了灌溉,就自已跳進糞坑里當肥料!”
門口傳來監工劉麻子尖利的公鴨嗓,伴隨著鞭子抽打門框的脆響。
陸塵迅速套上滿是汗漬的灰布短衫,系緊腰帶。經過昨夜的突破,他感覺身體像是卸下了一層無形的枷鎖,雖然肌肉還有些許酸脹,但那股從丹田向四肢百骸輻射的清涼感,讓他此刻的感官異常敏銳。
他甚至能聽清劉麻子皮鞭揮舞時,鞭梢劃破空氣的細微銳鳴。
出了雜役院,眾人領了工具,排隊前往后山的“取水澗”。
陸塵分到的是一對黑得發亮的木桶。這是青云宗特制的“黑鐵木桶”,木質堅硬如鐵,哪怕是空的,單只也有三十斤重。裝滿水后,一對桶加起來足有兩百斤,還得走十幾里蜿蜒濕滑的山道,送到山腰的靈藥園。
這是外門雜役最苦的差事,沒有之一。以往,陸塵每天咬牙拼命,最多也就能挑個五六趟,完事后肩膀必定皮開肉綻,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
“陸塵,你腿腳剛好,今天悠著點。”同屋的老陳路過他身邊,看了一眼他剛結痂的左腿,嘆了口氣,“要是實在撐不住,就在半道歇歇,別為了幾個貢獻點把命搭上。”
“我有數。”陸塵低聲應道,伸手抓起那根被汗水浸得油亮的桑木扁擔。
入手的一瞬間,那種熟悉的沉重感傳來。但這一次,陸塵沒有像往常那樣咬牙硬扛,而是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念《清風訣》的口訣。
丹田內,那縷青色的氣流微微一顫,順著經脈流向雙臂。
“起。”
他輕喝一聲。
原本沉重無比的黑鐵木桶,此刻在他手中竟似輕了幾分。不是重量真的變了,而是他的力氣運得更加通透,不再是死力氣,更像是一股巧勁。
山道崎嶇,晨露未干,青石板上長滿了滑膩的苔蘚。
隊伍前方,幾個身強力壯的雜役已經開始大口喘氣,扁擔壓得吱吱作響,桶里的水隨著步伐晃蕩,不時濺出來灑濕褲腿,讓腳步更加沉重。
陸塵跟在隊伍中段。起初,他也習慣性地用肩膀死扛。
但走了約莫兩里地,隨著體力的消耗,那股沉重感再次襲來,肩膀上的皮肉開始火辣辣地疼。
“不行……這樣下去,和以前沒區別。”
陸塵皺起眉頭,放慢了腳步。他想起昨夜那個在磨盤石上輕盈跳躍的自已,想起云嵐子說過的“風無常形”。
風能托舉落葉,能推動帆船,為何不能托舉這水桶?
他嘗試著分出一絲靈識——那是煉氣期特有的感知力,雖然只能延伸出體外半寸,但也足夠了。
他將這絲極微弱的靈力,順著扁擔兩端的鐵鉤,緩緩延伸到那兩個晃蕩不休的水桶上。
“穩住……”
陸塵在心中默念。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原本隨著步伐上下顛簸、左右搖晃的水桶,在被這一絲靈力包裹的瞬間,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輕輕托了一下底。
那種感覺很微妙。
就像是在逆風行走時,突然有一陣風順著你的后背推了一把。
晃動減小了,水的慣性沖擊力也就小了。扁擔壓在肩膀上的死重感,瞬間變成了有節奏的起伏。
陸塵眼睛一亮。
他開始調整呼吸,讓自已的步頻與風的律動合拍。
呼——吸——呼——吸——
每一步邁出,腳下的微風似乎都在幫他卸去一部分重力;每一次扁擔的起伏,靈力都在恰到好處的節點上給水桶一個向上的托力。
這種“托力”極其微弱,甚至無法卷起一片樹葉,但用在此時保持平衡和減少阻力上,卻是恰到好處的四兩撥千斤。
這種“托力”極其微弱,甚至無法卷起一片樹葉,但用在此時保持平衡和減少阻力上,卻是恰到好處的四兩撥千斤。
漸漸地,陸塵的腳步變了。
不再是沉重的“咚咚”聲,而是輕盈的沙沙聲。他在濕滑的山道上穿行,身形起伏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那兩百斤的重擔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隨著風在飄動。
“咦?”
前面一個滿頭大汗的壯漢雜役只覺得身邊一陣風掠過。
他愕然轉頭,就看見平日里那個瘦弱沉默的陸塵,竟然挑著滿滿兩桶水,面色平靜地超了過去。那桶里的水面平滑如鏡,竟連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這小子……吃錯藥了?”壯漢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難以置信地嘟囔道。
陸塵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他此刻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
體內的《清風訣》自行運轉,周圍山林間的微風仿佛成了他的耳目。他能提前感知到腳下哪塊石頭松動,哪處泥土濕滑,身體本能地做出微調。
第一趟,他只用了平時一半的時間。
倒水入缸時,那清冽的泉水嘩啦啦流下,陸塵只覺得通體舒泰,除了額頭見汗,呼吸竟然只是微促。
“繼續!”
他沒有休息,轉身又沖下了山道。
第二趟……第三趟……第五趟……
太陽逐漸升至中天,毒辣的陽光穿過樹葉,將山道烤得蒸汽騰騰。
大多數雜役已經累得癱倒在路邊,像死狗一樣吐著舌頭。就連最壯實的幾個人,也只挑了六趟便不得不坐下歇息,揉著紅腫的肩膀齜牙咧嘴。
唯有一道灰色的身影,依然不知疲倦地在山道上往返。
陸塵的衣服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顯出少年略顯單薄卻線條流暢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