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黃昏,殘陽如血。
飼獸谷后山的亂石灘被染成了一片暗紅。風從峽谷口灌進來,帶著白日里尚未散去的燥熱。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碎石亂滾。
陸塵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橫飛出去,重重砸在一塊布滿青苔的巖石上,隨后滑落進渾濁的泥坑里。
“呸?!?
他偏過頭,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五臟六腑都在劇烈震顫,仿佛移了位。左臂剛結痂的傷口再次崩開,鮮血滲出,染紅了半邊袖子。
“起得來不?”
不遠處,袁罡赤裸著上身,露出古銅色如同花崗巖般的肌肉。他渾身冒著騰騰熱氣,汗水順著肌肉紋理流淌,匯聚在腳下。此時的他,右臂上也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那是殘劍留下的吻痕。
“再來。”
陸塵咬著牙,手掌撐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雙腿在打顫,但那雙深陷的眼窩里,瞳孔卻亮得嚇人,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卻仍想反咬一口的孤狼。
這已經是他們“搭伙”的第十天。
這十天里,陸塵感覺自已像是活在地獄里,卻又詭異地享受著這種折磨。
袁罡是個天生的戰斗瘋子。他的拳頭重得像鐵錘,皮厚得像犀牛。和他打,陸塵只要稍有遲疑,或者身法慢了半拍,就會被那股蠻橫的力量撞飛。
但也正是這種隨時可能斷骨頭的壓迫感,逼得陸塵不得不將《輕身術》運用到極致。
“嘿,硬氣!”
袁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隨手抓起一把泥土按在自已手臂的傷口上止血,然后擺開架勢,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再次撲面而來。
“這次俺可不收力了,小心你的肋骨!”
話音未落,袁罡腳下的地面猛地炸開。
他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帶著呼嘯的風聲沖了過來。
陸塵瞳孔微縮。
快。比昨天更快。
這種純粹的肉體爆發力,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前兆,全憑肌肉的瞬間收縮。
十丈,五丈,三丈。
風到了。
陸塵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急著后退。他在等,等那股蠻牛般的沖勢到達的瞬間。
就是現在!
在袁罡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即將抓住他肩膀的剎那,陸塵體內的風靈氣瘋狂涌動,全部灌注雙足。
但他沒有退,反而迎著袁罡的沖勢,身體極其違背常理地向前一撲,整個人貼著地面滑了出去。
這是一招險棋。
只要袁罡稍微低頭,膝蓋就能頂碎他的頭骨。
但陸塵賭贏了。袁罡習慣了攻擊上半身,視線有一個瞬間的盲區。
“嘶啦!”
陸塵的身體從袁罡胯側滑過,手中的殘劍雖然裹著破布,卻被他精準地送出,劍尖挑向袁罡膝蓋后方的腿彎——那里是人體最脆弱的關節之一,也是體修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撩風!”
這一劍,不再是簡單的借風,而是逆風而上,刁鉆陰狠。
“嗯?”
袁罡只覺得腿彎處一涼,緊接著是一股刺痛。他本能地想要變招,但龐大的身軀在高速沖鋒中慣性太大,根本剎不住車。
“噗通!”
袁罡的一條腿軟了一下,龐大的身軀失去了平衡,像推金山倒玉柱般栽倒在地,臉先著地,在亂石灘上犁出了一道深溝。
而陸塵早已借著滑行的慣性滾到了三丈開外,半蹲在地,殘劍橫在胸前,大口喘息。
而陸塵早已借著滑行的慣性滾到了三丈開外,半蹲在地,殘劍橫在胸前,大口喘息。
寂靜。
亂石灘上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息,袁罡才把腦袋從泥土里拔出來。他滿臉是泥,鼻血長流,看起來狼狽至極,但他卻沒有任何惱怒,反而瞪大了眼睛,盯著陸塵。
“好小子……”
袁罡抹了一把鼻血,甕聲甕氣地說道,“這招陰啊!專攻下三路?誰教你的?”
“沒人教?!标憠m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殺豬殺多了,知道哪塊肉最軟?!?
“哈哈哈哈!”
袁罡翻身坐起,毫不在意地大笑起來,“行!這招俺記下了。剛才那一瞬間,俺感覺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你這劍法,雖然沒個正經名字,但真他娘的管用!”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油膩膩的酒葫蘆,扔給陸塵。
“喝一口,壓壓驚。”
陸塵接過葫蘆,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讓他渾身凍僵般的肌肉稍微暖和了一些。
“還有二十天?!标憠m擦了擦嘴角,“我的力氣還是不夠。剛才那一劍,如果你的護體勁氣再強一點,我的劍會被彈開?!?
“那是?!痹傅靡獾嘏牧伺拇笸龋鞍尺@‘鐵山靠’可不是白練的。不過你也別灰心,你那是破劍,還沒開鋒。要是換了真家伙,再配上你那股子鉆勁兒,就算是煉氣三層的護體靈光,估計也能扎個透?!?
兩人并肩坐在亂石堆上,看著遠處的夕陽一點點沉入山谷。
“陸塵,你說咱們這么拼,是為了啥?”
袁罡突然問道,聲音里少了幾分豪氣,多了幾分罕見的迷茫。
“俺爹死的時候跟俺說,凡人命賤,要想不被人當螞蟻踩,就得往上爬??蛇@仙門……”他看了一眼遠處云霧繚繞的內門主峰,“太高了。俺爬了這么多年,連個外門的門檻都沒摸著?!?
陸塵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個雨夜里父親絕望的眼神,想起了母親為了省下一塊靈石而拒絕抓藥的背影,想起了趙麻子那只踩在他肩膀上的臟靴子。
“為了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