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發白,一聲公雞的啼鳴刺破了陸家村死寂的清晨。
陸塵猛地從渾渾噩噩的淺眠中驚醒,身體本能地向前一傾,差點一頭栽在地上。長時間維持坐姿讓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且麻木,稍一動彈,針扎般的酸麻感便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
但他顧不上這些。
醒來的第一個瞬間,他的目光就死死鎖定了土炕上的父親。
晨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像是一層稀薄的紗,蓋在父親那張原本灰敗如死灰的臉上。此刻,那層令人心悸的蠟黃竟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著虛弱卻真實的淡紅。父親的胸膛隨著呼吸規律地起伏,不再像昨夜那樣急促得仿佛破風箱在拉扯,而是變得深沉、綿長,那是只有活人才有的氣息。
陸塵顫抖著伸出手,兩根手指搭在父親枯瘦的手腕上。
脈搏還在跳動。雖然依舊微弱,像春日冰層下細細流淌的溪水,但每一記跳動都清晰、堅韌,不再斷斷續續。
“活了……真的活了……”
陸塵收回手,掌心全是冷汗。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一張被拉滿到極致后突然松開的弓,脊背瞬間塌了下來,靠在冰涼的土墻上大口喘息。
“塵兒?”
旁邊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母親不知何時醒了,正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她的動作雖然遲緩,卻比昨夜多了幾分力氣,原本渾濁無光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絲驚訝和清明。
“娘,您躺著別動。”陸塵連忙想要起身去扶,卻因為腿麻踉蹌了一下,不得不扶著炕沿才站穩。
母親卻像是沒看到他的狼狽,她有些發怔地看著自已的手掌,又摸了摸胸口:“怪了……往常這時候,胸口像是壓著大石頭,喘不上氣,今天怎么覺著……暖烘烘的?”
“是藥。”陸塵擠出一個有些蒼白的笑容,指了指桌上殘留著褐色藥漬的空碗,“那是靈藥,昨晚您和爹都喝了。”
母親愣了愣,目光轉向還在熟睡的父親。看到老伴臉上那久違的血色,她枯瘦的手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從指縫里滲出來。
“好……好啊……真是神仙藥……”她喃喃著,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感激都念叨完,“我就知道,我家塵兒出息了,能從閻王爺手里搶人了……”
陸塵聽得心里發酸。什么出息,什么神仙手段,不過是一個卑微的雜役,拿命去虎口里搶來的一點殘羹罷了。
但他沒說話,只是默默轉過身。
“娘,您看著爹,我去弄點吃的。藥力太猛,肚子里沒食壓不住。”
陸塵借口出了堂屋,鉆進昏暗的灶房。
一進灶房,那種強撐的從容瞬間崩塌。他靠在灶臺上,左手死死抓著灶沿,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左臂袖管里,那道傷口正在突突地跳動,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里面攪。
他咬著牙,小心翼翼地卷起早已被泥水和干涸血跡浸透的袖子。
傷口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寒蛛的毒雖然大部分被他用靈力逼出去了,但殘留的寒氣加上雨水浸泡,讓那道半尺長的抓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邊緣翻卷腫脹,滲出淡黃色的膿水。
“嘶——”
陸塵倒吸一口冷氣。他從懷里的儲物袋摸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玉瓶,那是他在宗門做雜役積攢貢獻換的下品“止血散”,平時根本舍不得用。
他用指甲挑了一點灰白色的藥粉,動作粗暴地灑在傷口上。
藥粉接觸爛肉的瞬間,劇痛如燒紅的烙鐵燙在皮肉上。陸塵悶哼一聲,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脖子上青筋暴起,硬是一聲沒吭。
他在灶下抓了一把草木灰,撒在地上蓋住滴落的膿血,然后扯下一條干凈的里衣布條,草草將傷口纏緊。放下袖子,整理了一下衣領,直到從外表看不出任何異樣,他才重新直起腰。
灶膛里的火重新升起。
陸塵淘了一碗陳米,那是家里缸底最后的存糧。米粒發黃,還摻著砂石,但在這一刻,卻是比靈丹妙藥更珍貴的東西。
水開了,米香隨著熱氣在這個破敗的小院里彌漫開來。
陸塵蹲在灶前,一邊控制著火候,一邊借著火焰的溫度烘烤著濕透的道袍。靈力透支的虛弱感讓他有些頭重腳輕,但他盯著跳動的火苗,眼神卻前所未有的亮。
“水……水……”
堂屋里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呼喚。
陸塵手里的火鉗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甚至顧不上把粥盛出來,拔腿就往屋里跑。
父親醒了。
那個已經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的男人,此刻正半睜著眼,視線雖然還有些渙散,但確確實實醒過來了。母親正端著一碗涼白開,手抖得喂不進去。
“爹!”
陸塵沖過去,接過母親手里的碗,用湯匙潤濕了父親干裂起皮的嘴唇。
父親貪婪地吞咽著,喉結上下滾動。半碗水下肚,他長長地喘了一口氣,渾濁的視線慢慢聚焦,最終定格在陸塵的臉上。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