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旁，夕陽最后一抹余暉被遠山吞沒，陰影如潮水般漫過雜役處的院墻。
那幾個聚在一起嚼舌根的雜役見陸塵望過來，頓時如驚弓之鳥，作勢就要散開。
“王麻子，留步。”
陸塵的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就像是鄰里間隨口的一聲招呼。但他正在甩干水珠的手并沒有停，那動作慢條斯理，每一根手指都擦得極仔細。
被點名的王麻子身形猛地一僵，一只腳剛邁出去，卻怎么也不敢落下。
平日里，他在雜役處也就是個偷奸耍滑的角色，剛才那是仗著人多嘴碎幾句。此刻被那個傳說中敢拿斷劍柄捅人眼珠子的瘋子盯上，他只覺得后脖頸子涼颼颼的，像是有把無形的刀貼在那兒。
其他幾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回頭，腳底抹油溜得飛快，轉眼就鉆進了各自的屋舍，“砰砰”的關門聲此起彼伏。
院子里只剩下陸塵和王麻子兩個人。
還有那口不知多少年歲的老井，井水幽深，映著兩人拉長的影子。
陸塵慢慢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慢，布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聲音落在王麻子耳朵里，簡直就是催命的鼓點。
“陸……陸師兄……”王麻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兩條腿肚子直轉筋，“您找我有事？要是沒事，我這……還得去給管事送柴火……”
陸塵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卻正好處于一種絕對的壓迫范圍內。
“剛才聽你們聊得挺熱鬧。”陸塵看著王麻子那雙滴溜亂轉的小眼睛，語氣平淡，“陸家村，家里，還有什么？接著說。”
王麻子臉色瞬間煞白，連連擺手：“沒！沒有！陸師兄您聽岔了！我們就是在聊哪家的娘們兒……不是，是在聊這次小比的排名……”
“我聽到了。”
陸塵打斷了他，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他那只還在發抖的手上，“我的耳朵，比一般人好使一點。比如現在，我能聽到你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在擂鼓。”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那張麻臉往下淌。
“誰讓你們打聽的？”陸塵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聲脆響。
王麻子腿一軟，差點跪地上：“真……真沒人！就是大家伙兒閑聊……”
陸塵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麻子，那雙漆黑的眸子里沒有一絲波瀾，深邃得像這口老井。他在等，等對方心理防線的崩塌。
風輕輕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陸塵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一縷極其細微的風刃在指尖盤旋。雖然他沒有動手，但那種煉氣三層且沾過血的煞氣，對于王麻子這種只知道混日子的雜役來說，是毀滅性的。
“我……我說！”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十息之后，王麻子終于崩潰了。他靠在井沿上，大口喘著氣，帶著哭腔說道：“是……是外門的一個師兄！我不認識他，真的不認識！但他穿著外門弟子的白袍，腰上掛著柳葉紋的玉佩……”
柳家。
陸塵的瞳孔微微收縮，藏在袖中的拳頭猛地握緊。
“他問了什么？”陸塵的聲音冷了幾分。
“他……他就給了我們每人兩塊靈石碎屑，讓我們打聽你是哪里人，家里還有什么人，具體住在哪個村，村口有什么標記……”王麻子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那兩塊還沒捂熱的下品靈石碎片，像是扔燙手山芋一樣扔在地上，“我都說了！真的都說了！我也只是為了混口飯吃啊陸師兄！”
陸塵盯著地上的靈石碎屑。
那確實是柳家的手筆。
打聽住址，詢問標記……這絕不僅僅是為了羞辱他那么簡單。如果是要在宗門內對付他，根本不需要知道陸家村在哪。
他們要動他的根。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緒在胸腔內炸開，像是一團火，燒得陸塵五臟六腑都在疼。但他臉上的表情卻越發僵硬、冷漠，仿佛戴上了一張鐵鑄的面具。
“那人什么時候來的？”
“就……就昨天下午。”
“你們怎么說的？”
“我……我們也不知道具體的啊！”王麻子急得快哭了，“當初入宗名冊上只寫了大概的籍貫，我們就把聽來的大概位置告訴他了……說是在青州府下面的偏遠山村，具體的……具體的真不知道！”
陸塵閉上了眼睛。
青州府，陸家村。
這個范圍已經足夠小了。對于修仙者來說，哪怕只是煉氣期的修士，想要在凡俗界找一個小村落，也不過是御劍多飛幾圈的事。
“滾。”
陸塵睜開眼，吐出一個字。
王麻子如蒙大赦，連地上的靈石碎屑都不敢撿，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陸塵獨自站在井邊。
夜色終于徹底籠罩了大地。井水倒映著那一輪清冷的殘月，破碎而凄涼。
他感覺很冷。
那種冷不是來自風，而是來自心底。他以為只要自已在宗門內足夠隱忍，足夠小心，甚至不惜以命搏命來換取那一線生機，就能護住自已，護住袁罡。
那種冷不是來自風，而是來自心底。他以為只要自已在宗門內足夠隱忍，足夠小心，甚至不惜以命搏命來換取那一線生機，就能護住自已，護住袁罡。
但他忘了，修仙界是沒有底線的。
當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家族發現無法輕易踩死一只螻蟻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去踩死螻蟻身后的螞蟻窩。
禍不及家人？
那是江湖規矩，不是修仙界的法則。在這里，斬草除根才是常態。
“爹，娘……”
陸塵低聲呢喃，聲音在夜風中破碎。
他想起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想起母親在油燈下縫補衣裳的背影，想起離家時那一碗熱騰騰的荷包蛋面。
那是他在這個冰冷世道里唯一的溫暖，是他拼命想要扎根的土壤。
如果這塊土壤被毀了……
陸塵不敢想下去。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剛剛愈合的內傷隱隱作痛。
“戒急用忍……”
他猛地從懷里掏出那個瓷瓶，死死攥在手里，指節發白。那四個字像是一道符咒，強行壓制著他想要立刻沖下山的沖動。
現在沖下山有什么用？
私自離宗是死罪。
而且，就算回去了，憑他煉氣三層的修為，能擋得住柳家的修士嗎？如果對方派去的是煉氣五層、六層的高手，他回去了也不過是多送一條命。
必須冷靜。
必須想辦法。
陸塵深吸一口氣，將冰冷的井水大捧大捧地潑在臉上，直到皮膚凍得麻木，大腦才終于恢復了一絲清明。
首先，要確認對方是否已經動手。
其次，要找到合法的理由離宗。
最后，要有足夠的力量或者底牌。
力量……
陸塵看了一眼自已那雙依然有些顫抖的手。太弱了。還是太弱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