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廣場上的死寂,并沒有持續太久。
就像是一滴水珠落入了滾燙的油鍋,短暫的凝滯后,是更為猛烈的爆裂。
“轟——!”
喧嘩聲浪仿佛實質般的海嘯,瞬間席卷了整個廣場,甚至蓋過了其他擂臺上法術碰撞的轟鳴。
“贏了?那個雜役贏了?”
“王虎是不是昨晚喝多了?竟然輸給了一個煉氣一層的掏糞工?”
“運氣!絕對是運氣!沒看最后那一劍嗎?正好戳在王虎的腰眼上,瞎貓碰上死耗子!”
無數道目光像是有重量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射向那個正蹣跚離去的瘦削背影。
這些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無視和單純的鄙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探究、懷疑,甚至是惱羞成怒的復雜情緒。
對于這些自視甚高的外門弟子來說,陸塵的勝利,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他們所有人的臉上。證明了他們引以為傲的修為和身份,在某種極致的狠勁面前,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牢不可破。
“讓開。”
袁罡像是一頭護食的黑熊,一手架著陸塵,一手粗暴地推開幾個擋路的好事者。他那龐大的身軀和滿臉的橫肉,在這個時候成了最好的盾牌。
陸塵低著頭,亂發遮住了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黏在他身上的視線。
有嫉妒的,那是覺得他走了狗屎運;有惡毒的,那是趙師兄那幫人;還有幾道……帶著幾分玩味和審視。
那是強者的目光。
在人群的高處,幾名氣息深沉的煉氣后期弟子正抱臂而立,冷眼看著這一幕。
“有點意思。”
其中一個身背長劍的青年淡淡點評了一句,“身法不錯,是個練家子。不過,也就是這點小聰明了。下一輪碰到個防備嚴實的,他必死。”
“那是自然。雜役終究是雜役,底蘊太差。”旁邊的同伴附和道,“看他那樣,這輪贏了也廢了半條命,下一場不用打估計都爬不起來了。”
議論聲如潮水般涌入陸塵的耳朵。
他一聲不吭,只是默默調整著呼吸,將體內僅剩的一絲靈氣匯聚到左肩,試圖減輕那鉆心的劇痛。
他不辯解,也不在乎。
贏了就是贏了。
在這個只看結果的修仙界,活著站到最后的人,才有資格說話。
……
一路無話。
兩人避開主路,專挑偏僻的小道,終于回到了充滿熟悉惡臭味的飼獸谷。
剛一進工具房,陸塵緊繃的那口氣終于松了。
“唔!”
他悶哼一聲,腳下一軟,整個人向下滑去。
“小心!”
袁罡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抄起,像是拎小雞一樣把他放在了那張硬板床上。
“嘶——輕點,骨頭……骨頭斷了。”陸塵疼得冷汗直冒,臉色慘白如紙。
“忍著點,俺看看。”
袁罡粗手粗腳地撕開陸塵左肩的衣服。
只見原本瘦削的肩膀此刻已經高高腫起,呈現出一種恐怖的紫黑色。那一掌雖然被卸去了大半力道,但余威依然震裂了肩胛骨。
“這王八蛋下手真黑。”袁罡罵了一句,伸手在懷里掏了掏,摸出那個熟悉的黑乎乎的小罐子——黑玉斷續膏。
“可能會有點疼,你咬住這個。”
袁罡隨手撿起一根干凈的木棍,塞進陸塵嘴里。
陸塵點了點頭,死死咬住木棍,閉上了眼睛。
“咔嚓!”
袁罡兩只大手猛地一錯,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
“嗯——!!!”
陸塵喉嚨里發出一聲被壓抑到極致的慘叫,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瘋狂扭動。汗水瞬間打濕了身下的草席。
正骨。
沒有麻藥,沒有靈力護持,純靠手法硬掰。這種痛,比在擂臺上那一掌還要劇烈十倍。
“好了好了,接上了。”
袁罡手腳麻利地將那一坨黑乎乎的藥膏糊在陸塵肩膀上,又撕下幾條布帶,幫他死死固定住。
“呼……呼……”
“呼……呼……”
陸塵吐掉被咬出牙印的木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有些渙散。過了好半天,那種痛入骨髓的感覺才稍微平復了一些,變成了一種火辣辣的脹痛。
“謝了。”他虛弱地說道。
“跟俺客氣啥。”袁罡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今天這一架,打得真他娘的解氣!你沒看臺下那幫孫子的臉色,比吃了屎還難看!特別是那個姓趙的小白臉,臉都綠了!”
提到趙師兄,陸塵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陸塵聲音沙啞,“這次打了他的臉,下一場,他肯定會安排人針對我。或者……針對你。”
袁罡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怕個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咱們本來就是爛命一條,賺一場是一場。”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陸塵:“吃點,補補力氣。”
陸塵接過干餅,慢慢地咀嚼著。
粗糙的口感磨礪著喉嚨,卻讓他感覺到一種踏實。
“外面……現在怎么說?”陸塵咽下一口餅,問道。
袁罡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說道:“那個……大部分都在罵娘。說你勝之不武,說王虎是大意了。還有人開了盤口,賭你下一場能不能撐過十息。”
“賠率多少?”
“一賠十。”
陸塵嚼餅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買我贏的呢?”
“一賠五十。”袁罡嘿嘿一笑,“俺剛才回來路上,順手把剩下的十個貢獻點全壓你贏了。要是你真贏了,咱們下個月就有肉吃了。”
陸塵看著袁罡那張憨厚的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這個傻大個,會把身家性命壓在他這個“瘋子”身上。
“放心。”
陸塵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我不死,我們就有的吃。”
……
夜深了。
袁罡回去休息了,明天他也有比賽。
工具房里只剩下陸塵一個人。油燈如豆,昏黃的光線搖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