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的余溫還在胃里散發著一點點熱氣,像是在這就冰冷的雨夜里點了一盞微弱的燈。
袁罡已經回去了。他的鼾聲隔著兩道土墻都能隱約聽見,那是一種沒心沒肺的踏實。
陸塵盤膝坐在工具房霉爛的草席上,左肩的固定帶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他嘗試著吸納周圍稀薄的靈氣,但經脈像是一條干裂的河床,每一次靈氣流過,都帶來一陣刺痛。
“呼……”
他吐出一口濁氣,額頭上滿是細密的冷汗。
太慢了。
照這個速度,明天第三輪比試開始前,靈力頂多能恢復四成。至于這斷了的骨頭,只能硬扛。
“只要再贏兩場……不,三場。”
陸塵在黑暗中盯著虛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冰冷的試煉令。只要進入前五十名,就算拿不到筑基丹碎片,也能得到宗門的靈石和丹藥獎勵。有了那些,就能去百寶閣買最好的“續骨膏”,甚至……
甚至能攢下一點錢,寄回家去。
離家三年了。
他想起父親那總是佝僂著的背影,那是常年在礦洞里背石頭壓彎的;想起母親那雙在冰水里洗衣服洗得變形的手。他們用命換來的幾塊碎靈石,成了他踏入青云宗的門票,也成了壓在他心頭最重的大山。
“等我成了外門弟子,就接你們來享福。”
這是他走的那天,跪在村口磕頭時許下的諾。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不耐煩的吆喝。
“丙字號獸欄!誰是陸塵?有東西!”
聲音很生,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陸塵心頭一跳。這么晚了,誰會找他?難道又是趙師兄的人?
他迅速抓起殘劍,忍著劇痛從床上爬起來,警惕地挪到門口,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的不是來找茬的打手,而是一個穿著灰袍的雜役處管事,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腳邊扔著一個沾滿泥點的麻布包裹。
“我就是陸塵。”陸塵推開門,身體緊繃。
“哦,是你啊。”那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吊著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帶著幾分嫌棄,“運氣不錯,凡俗那邊來的商隊,順路捎帶的一批家書和包裹。你的在最底下,壓了三個月了,差點被耗子啃了。”
家書?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瞬間炸開了陸塵腦海中的警惕。
他愣了一下,手中的殘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愣著干什么?簽字畫押!”管事不耐煩地把冊子懟到他面前,“快點,老子還要去下一家。”
陸塵手忙腳亂地在那本臟兮兮的冊子上按了個手印,手指甚至有些顫抖。
管事抓起冊子,踢了一腳地上的包裹:“拿走吧。真是一身窮酸味。”
說完,他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陸塵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那個孤零零躺在泥地里的包裹。
包裹很小,用一塊藍色的粗布包著,上面滿是油漬和泥土,邊角已經磨破了,露出一層發黃的草紙。
那是母親最喜歡的顏色。
陸塵慢慢蹲下身,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將包裹撿了起來。
很輕。
輕得像是一團棉花。
他抱著包裹回到房間,關上門,借著昏黃的油燈,顫抖著手解開了那個死結。
里面是一雙納得密密麻麻的千層底布鞋,鞋底比一般的要厚實很多,那是為了讓他走山路不硌腳。
鞋幫上,還繡著兩朵歪歪扭扭的云紋。
那是村里寓意“平步青云”的圖案。
在鞋子里,塞著一封折得四四方方的信。信封是用最廉價的草紙糊的,封口處用米湯粘著,已經有些受潮發軟。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塵兒啟。
字跡歪斜,筆畫粗細不一,顯然寫字的人手在發抖,或者……根本握不住筆。
這是父親的字。父親沒讀過書,這幾個字是他當年為了給陸塵取名,特意請村里的秀才教的,練了整整半輩子。
陸塵感覺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干澀得發疼。
他撕開信封,取出一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很脆,邊緣已經有些發黃破碎。
信紙很脆,邊緣已經有些發黃破碎。
“塵兒:
見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今年的收成不錯,你娘養的幾只雞也下了蛋,給你攢著呢。
村頭的王二叔前些日子去鎮上,說是遇到了仙師老爺們的商隊,正好能捎信,爹就托人寫了這封。
你在仙門里,要聽仙師的話,別跟人爭強斗狠。咱們是窮苦人家,能進仙門是祖墳冒青煙,只要能平平安安的,爹娘就知足了。
對了,你娘這幾天眼睛有點花,老是把鹽當成糖,做飯有點咸,你別笑話她。爹的老寒腿也犯了,不過沒事,貼兩貼膏藥就能下地干活。
隨信寄去的鞋,是你娘連夜納的。她說山里路不好走,別凍著腳。
勿掛念家里。好好修煉。
父字。”
信很短。
沒有什么華麗的辭藻,只有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家常。
但陸塵讀著讀著,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暈開了那些墨跡。
“騙人……”
陸塵的手指死死攥著信紙,指節發白。
父親的字跡,前半段還算工整,但到了后面,筆畫越來越亂,甚至有幾個字是斷開的,像是在極力忍受著某種劇痛。
而且,信紙的背面,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污漬。
那是血。
是咳出來的血,滲透了紙張,雖然已經干涸變黑,但在陸塵眼里,卻紅得刺眼。
“老寒腿犯了……眼睛花了……”
陸塵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父親的腿是當年為了給他湊路費,大冬天去冰河里撈魚凍壞的,根本不是什么老寒腿,而是嚴重的風濕骨痛,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母親的眼睛,是因為常年熬夜做針線活,早就看不清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