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燭火早已燃盡,只余下一縷青煙,在黑暗中裊裊升起。
陸塵盤膝坐在硬板床上,脊背挺得筆直,汗水順著他清瘦的下巴滴落,在陳舊的灰色道袍上洇開一片深痕。他沒有睜眼,胸膛的起伏微弱而綿長,仿佛進氣多,出氣少,每一次呼吸都在體內完成了一個漫長的小周天。
煉氣三層。
那層如同薄膜般的瓶頸,在無數次靈力的沖刷下終于無聲破裂。丹田內,原本只有發絲粗細的靈氣流,此刻壯大了些許,雖仍顯單薄,卻流轉得更加歡快,像是一條終于從巖縫中掙脫的小溪。
但最讓陸塵心悸的,不是靈力的增長,而是——世界變了。
即使閉著眼,他也“看”到了那縷熄滅燭芯上騰起的青煙。它不再是單純的灰色煙霧,而是無數細微塵埃在熱流裹挾下的狂亂舞蹈。他“聽”到了墻角那只蜘蛛結網時,蛛絲拉緊發出的崩崩聲,那聲音在他腦海中清晰得如同琴弦撥動。
這就是靈識嗎?
陸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并未急著起身。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絲剛剛誕生的、尚且稚嫩的感知力,像觸角一樣探出了體外。
由于禁足令,門窗緊閉,屋內悶熱潮濕。
但陸塵感知到了風。
并非從門縫里鉆進來的那種穿堂風,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流動。在他的感知中,空氣不再是虛無的,而是充滿了質感的流體。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但在陸塵的“耳”中,世界正喧囂得可怕。
呼——
一陣微風掃過屋頂的茅草。
陸塵身軀微震。那一瞬間,他仿佛不再坐在屋內,而是化作了屋頂的一根枯草。他感受到了風的形狀——它不是一堵墻,而是無數把看不見的、柔軟的小刀,順著草莖的紋理切削、撫摸、流淌。
“嗚……”
風在低鳴。
以往,陸塵只覺得這是風吹過孔洞的哨音。但此刻,在煉氣三層初開的靈識加持下,在那所謂“廢靈根”的風屬性親和力作用下,這聲音被解構了。
那是氣流撞擊粗糙樹皮的鈍響,是卷過濕潤泥土的沉悶,是掠過鋒利巖石的尖嘯。
每一縷風,都帶著它剛剛觸碰過的萬物的氣息與情緒。
陸塵下意識地抓住了床單,指節用力到發白。這種海量的信息涌入讓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就像是一個聽力正常的人突然被扔進了幾百只鑼鼓齊鳴的戲臺。
“靜心……清風訣,風無常形……”
他咬緊舌尖,利用那點刺痛強迫自已冷靜,腦海中浮現出云嵐子當初在藏書閣隨手丟給他的那半卷殘經。
不去對抗風的喧囂,而是去順應它。
慢慢地,腦海中雜亂的噪音開始分層。
他“聽”到了十丈外,那棵老槐樹葉片翻轉的沙沙聲,風告訴他,葉片正面干燥,背面濕潤。
他“聽”到了隔壁院落,某個早起的雜役弟子打水的腳步聲,風卷著那人的衣角,傳遞出布料摩擦的輕微震顫。
忽然,陸塵的眉梢跳動了一下。
一股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氣流波動,從極遠處的山門方向傳來。這股風與其他自然之風截然不同,它更加鋒利、急促,帶著一種被強行撕裂的焦躁感。
那是……劍氣劃破空氣留下的余韻?
陸塵集中全部精神,試圖捕捉那縷風中的信息。
并不是真正的聲音,而是一種模糊的畫面感在他的識海中一閃而過——
一道青色的光影在云端穿梭,速度快得驚人,周圍的空氣被粗暴地擠壓、排開,發出痛苦的尖嘯。
那是有高手在御劍飛行!而且是極快速度的急行!
陸塵猛地睜開眼,黑暗的室內仿佛閃過一絲精芒。
他大口喘息著,額頭上全是冷汗。剛才那一瞬間的極致專注,幾乎耗盡了他剛剛突破得來的所有靈識之力。腦仁像是被針扎一樣刺痛,這是神魂力量透支的征兆。
“這就是修仙者的世界嗎……”
陸塵抬起手,看著自已略顯粗糙的掌心。
煉氣前兩層,修的是體魄與氣感,尚屬凡俗武夫的理解范疇。但到了第三層,靈識初開,這扇通往非凡的大門才真正推開了一條縫隙。
他能感覺到,自已體內那被判定為下品的風靈根,在剛才聆聽風語的過程中,似乎發出了一絲愉悅的顫鳴。那是一種找到了同類的共鳴,比吸收靈石修煉時要順暢得多。
“或許,廢靈根并不是真的廢,只是我以前……沒聽懂它的話。”
陸塵翻身下床,雙腳落地的瞬間,本能地順著屋內微弱氣流的走向,腳尖輕點。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甚至連腳下的灰塵都沒有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