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刮在汗濕的后背上,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栗。
陸塵不知自已是怎么走回來的。
那條平日里走過無數次的山道,今晚卻顯得格外崎嶇。每一次抬腿,大腿肌肉都在痙攣,腳底的水泡磨破了,黏在草鞋底上,每一步都是鉆心的刺痛。
但他走得很快。
懷里的那個瓷瓶,此刻滾燙得像是一塊烙鐵,貼著他冰冷的胸口,傳遞著唯一的生機。
“嘎吱——”
推開柴房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時,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那是傷口化膿混合著汗水發酵的味道,在封閉狹小的空間里令人窒息。
角落里的稻草堆上,袁罡已經不哼哼了。
他安靜得可怕。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陸塵看到袁罡的胸口起伏極其微弱,原本紫黑腫脹的斷腿此刻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那是壞死的征兆。
“袁罡……”
陸塵踉蹌著撲過去,膝蓋重重磕在硬土上,卻感覺不到疼。他伸手去探袁罡的額頭——滾燙如火炭。
必須立刻用藥。
陸塵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那個帶著體溫的瓷瓶。借著月光,他看清了瓶塞上封著的火漆,上面依然印著那朵漫不經心的云紋。
沒有任何猶豫,他用牙齒咬住瓶塞,“啵”的一聲拔了出來。
一股清冽至極的草木香氣瞬間溢滿斗室,僅僅是聞上一口,陸塵昏沉的大腦便清醒了幾分。
瓶子里躺著三枚丹藥。
色澤碧綠,表面隱約流轉著一層淡淡的毫光,即便是在這污濁的柴房里,也顯得晶瑩剔透,宛如藝術品。
“二階……不,甚至是三階的生肌丹?”
陸塵瞳孔微縮。他在藏書閣看過丹藥圖譜,外門弟子常用的回春丹是褐色的泥丸,而這種品相的丹藥,恐怕內門弟子也未必能隨手拿出。
那老頭……
陸塵顧不上多想,倒出一枚丹藥。
就在丹藥滾落掌心的瞬間,一張卷得極細的泛黃紙條,也順著瓶口滑落出來,輕飄飄地落在稻草上。
陸塵動作一頓。
但他沒有先去撿紙條,而是捏開袁罡緊閉的牙關,將丹藥塞了進去。隨后抓起旁邊的水瓢,灌了一口冷水,幫他順下去。
做完這一切,陸塵才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等待。
等待閻王爺放人,或者勾魂。
陸塵撿起那張紙條。
紙條很窄,邊緣毛糙,像是隨手從某本書頁邊角撕下來的。上面只有四個字,筆鋒潦草狂放,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勁兒,卻又力透紙背:
戒急用忍。
陸塵盯著這四個字,眉頭漸漸鎖緊。
戒急。用忍。
這不僅僅是一句告誡,更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他剛剛憑著一股狠勁慘勝后的燥熱心頭。
他贏了趙宏,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不要命的“急”,靠的是拼著兩敗俱傷的“狠”。
在旁人眼里,他是贏了。但在云嵐子這種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眼里,這種贏法,和zisha沒什么區別。
過剛易折。
今天他能拼死一個趙宏,明天柳家若派來更強的煉氣五層、六層,甚至筑基期呢?他還有多少條命去填?有多少把劍去斷?
今天他能拼死一個趙宏,明天柳家若派來更強的煉氣五層、六層,甚至筑基期呢?他還有多少條命去填?有多少把劍去斷?
“扎根……”
陸塵想起了云嵐子在傷藥房說的話,又想起了那個“種樹”的約定。
樹要想活得久,不是長得有多快,而是根扎得有多深。只有根深了,風吹不倒,雷劈不死。而他現在,就像是一棵沒有根的浮萍,風一吹,就只能隨波逐流,或者拼命去撞石頭。
“忍……”
陸塵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這個字,很難寫。心字頭上一把刀。
突然,稻草上的袁罡猛地抽搐了一下。
“呃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打破了夜的死寂。
袁罡整個人像是一只被扔進油鍋的大蝦,猛地弓起了身子。他全身的皮膚瞬間變得通紅,無數黑色的汗珠從毛孔中滲出,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尤其是那條斷腿,傷口處的腐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仿佛有什么東西正被強行擠出來。
陸塵扔下紙條,死死按住袁罡亂蹬的雙手。
“忍住!這是藥力在逼毒!”陸塵低吼道。
袁罡的雙眼翻白,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荷荷聲,指甲深深地摳進陸塵的手臂里,抓出幾道血痕。
痛。
這種生肌續骨的痛,比斷骨時還要劇烈十倍。
“我不……我不行了……殺了我……給我個痛快……”袁罡神志不清地嘶吼著。
“閉嘴!”
陸塵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聲音冷厲,“想吃肉就給我閉嘴!那條腿要是廢了,老子就把你扔出去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