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檻只有半尺高,但對于此刻的陸塵來說,卻像是一座難以逾越的山峰。
他的雙腿早已失去了知覺,像是兩根灌滿了鉛汞的木樁,每挪動一寸,膝蓋和腳踝處就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針扎般的刺痛。那是淤積了三天的氣血正在重新沖刷僵死的血管。
陸塵咬著牙,沒有伸手去扶門框,而是憑借著腰腹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將那雙不聽使喚的腿挪進了屋內。
“呼……”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他渾身冷汗直冒,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了墻壁上。
茅屋里并沒有想象中的神仙洞府氣派。
很小,很舊。
屋頂的茅草有些發黑,墻角的泥灰剝落了幾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陳年書卷和苦澀藥草的味道。
沒有聚靈陣,沒有奢華的陳設。只有一張瘸了腿的方桌,兩把竹椅,和一個正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紅泥小火爐。
云嵐子已經坐在了竹椅上。
他手里拿著一只粗糙的陶碗,正從火爐上提起一把滿是煙熏痕跡的銅壺,往碗里倒水。
水聲嘩啦,清脆悅耳。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這倒水的聲音竟然和外面呼嘯的山風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坐。”
云嵐子指了指對面的竹椅,頭也沒抬。
陸塵深吸一口氣,忍著腿部的劇痛,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挪過去,緩緩坐下。
屁股剛一沾到椅子,一股溫熱的氣流便順著竹椅傳了上來,像是有人在椅面下鋪了一層暖玉。原本僵硬刺痛的雙腿,在這股熱流的安撫下,竟然奇跡般地緩解了不少。
“喝了。”
云嵐子將那碗熱騰騰的水推到陸塵面前。
水是淡綠色的,上面漂浮著幾片蜷縮的葉子,看起來像是剛剛從門外那棵老樹上摘下來的。
陸塵沒有遲疑,端起碗,一口氣灌了下去。
并沒有什么靈丹妙藥的磅礴藥力,也沒有什么洗筋伐髓的奇效。
只是一碗帶著草木清香的熱茶。
但這碗茶入腹,卻像是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他胃里的痙攣,驅散了骨縫里積攢了三天的寒氣。
“好喝嗎?”云嵐子問道。
“苦,回甘。”陸塵老實回答。
“這是苦丁,最是敗火。”
云嵐子放下銅壺,那雙仿佛能洞穿世事的眼睛看著陸塵,“你心里的火,比這壺水還要燙。若是再不滅一滅,這把火就要把你這具本來就不結實的肉身給燒干了。”
陸塵心中一凜,放下了陶碗。
他知道云嵐子說的是什么。
是焦慮,是恐懼,是那個像毒蛇一樣纏繞在他心頭的“外門大比”。
“前輩,晚輩……已經聽到了風聲。”陸塵低聲說道,試圖證明自已已經冷靜下來。
“你是聽到了外面的風。”
云嵐子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陸塵的胸口,“但你這里的風,還是亂的。”
“亂?”
“你把自已當成了一個風箱。”云嵐子淡淡地說道,“拼命地拉動,拼命地想要吹出最大的風,去把那個所謂的‘瓶頸’吹開。可你忘了,風箱拉得太急,是會炸的。”
陸塵愣住了。
這三天來,他雖然在聽風,但潛意識里,依然把這種行為當成了一種“任務”。他在等,等任務完成,然后回去繼續死磕那個該死的煉氣四層。
他的急,藏在了骨子里。
“閉上眼。”
云嵐子突然開口,聲音變得縹緲起來,仿佛融入了周圍的空氣中,“別去聽山風,別去聽樹葉。”
“聽聽你自已。”
陸塵下意識地閉上雙眼。
視野陷入黑暗,聽覺再次被放大。
視野陷入黑暗,聽覺再次被放大。
沒有了外界風聲的干擾,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了來自自已身體內部的聲音。
“咚……咚……咚……”
這是心臟跳動的聲音。很快,很急促,像是一面被敲得快要破裂的戰鼓。
“呼哧……呼哧……”
這是血液流動的聲音。它們在血管里奔涌,撞擊著那些受損的經脈壁,發出沉悶的沖刷聲。
還有呼吸聲。
短促,淺薄,只在喉嚨口打轉,根本沉不下去。
亂。
真的很亂。
陸塵從未想過,自已的身體內部竟然吵得像個菜市場。每一個器官,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著“來不及了”、“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就是我的身體嗎?
就像是一架即將散架的馬車,還在瘋狂地揮舞著鞭子,試圖沖過懸崖。
“聽到了嗎?”云嵐子的聲音適時地響起,“這就是你的‘風’。暴躁,無序,充滿了雜質。”
“風,不應該是這樣的。”
陸塵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如果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別說突破煉氣四層,就算給他筑基丹,他也只會爆體而亡。
“那我該怎么做?”陸塵在黑暗中問道。
“順。”
云嵐子只說了一個字。
“水流低處,風行空谷。萬物皆有其道,順之則昌,逆之則亡。你的經脈雖然受損,雖然狹窄,但正如那山間的羊腸小道,只要風夠柔,夠順,依然可以穿行無阻。”
“別想著去撞開它。”
“要去……流過它。”
流過它……
陸塵的心神微微一顫。
他想起了這三天在懸崖邊聽到的風聲。
風遇到巖石,不是去撞碎巖石,而是順著巖石的紋理滑過去,發出嗚嗚的回響。
風遇到樹林,不是去折斷樹枝,而是穿過枝葉的縫隙,帶起沙沙的伴奏。
它從不強求,卻無處不在。
陸塵試著調整自已的呼吸。
吸氣——
不再是那種急促的掠奪,而是像山風吸納霧氣一樣,緩緩地,綿長地將空氣引入胸腔。
呼氣——
不再是那種焦躁的噴吐,而是像微風拂過水面,輕輕地,均勻地將濁氣排出體外。
一次,兩次,三次……
隨著呼吸的放緩,那顆狂跳的心臟,似乎也受到了感染,跳動的節奏開始慢了下來。
“咚……咚……咚……”
不再是急促的戰鼓,而變成了沉穩的暮鼓晨鐘。
那種時刻緊繃在腦海里的弦,那種一定要在多少天內突破的執念,隨著這一呼一吸,像是一縷青煙,慢慢地淡了,散了。
大比?
那只是一個月后的事。
仇人?
那只是路上的石頭。
如果不把現在的路走好,想那么遠有什么用?
陸塵感覺自已仿佛變成了一縷風,正游走在自已殘破的經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