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上的喧囂,如同退潮后的泡沫,迅速破裂、消失。周宏偉和他那篇“泣血控訴”,連同那個“大冤種”擎天柱,已經徹底淪為互聯網記憶廢墟里的一塊笑料。
龍雨晴的生活,回歸了某種奇異的平靜。
這種平靜,甚至讓她在清晨醒來后,第一個念頭不是去查看美股的熔斷情況,而是走到廚房,擰開那個被她親手修復的水龍頭。
嘩啦啦。
水流順暢。
關上,干脆利落。
她看著光潔金屬表面映出的模糊身影,竟覺得比在納斯達克敲鐘還要踏實。
以往被各種會議、報告、決策填滿的時間,如今被一些更具體,也更瑣碎的事情占據。比如研究菜譜,比如幫陳雪檢查作業本上的拼音,比如……在陳凡看書時,安靜地坐在不遠處,假裝看一份根本看不進去的商業雜志。
她像一個正在學習全新語的學生,每一個單詞,每一個語法,都學得笨拙而認真。
而新的隨堂測驗,總是在不經意間到來。
這天下午,陳雪放學回家,臉上沒有往日的雀躍,反而帶著一點小小的,藏不住的愁緒。
她從書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張通知單,遞給龍雨晴。
《我的家》主題親子手工作業。
要求:利用環保材料,和家長一起,制作一個能體現“家”的溫暖和特色的手工作品。
龍雨晴看著通知單上那幾個花體字,大腦里那臺超級計算機,嗡的一聲,警報拉滿。
“我的家”。
這是比“食堂的飯咸了”和“網上被造謠了”更棘手,更致命的開放性命題。
家?是這棟占地數千平,擁有獨立花園和游泳池,安保系統比銀行金庫還嚴密的別墅嗎?這叫堡壘,不叫家。
和家長一起?她,龍雨晴,算哪門子的家長?
她的第一反應,是立刻調動龍氏旗下最頂尖的設計團隊和建筑模型師,用最高級的材料,在十二小時內,打造一個一比一還原,細節精確到每一片草葉的微縮景觀模型。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半秒。
她幾乎能立刻想象出,當那個完美得像藝術品的模型擺在陳凡面前時,他會投來的目光。那不是冰冷,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徹底的疏離。
那是“麻煩”。
是用航空母艦去參加幼兒園的龍舟比賽。
是她過去那種,愚蠢、傲慢、已經被徹底否定的思維模式。
龍雨晴捏著那張薄薄的通知單,手心竟有些冒汗。
她強迫自己,把腦子里所有關于“高效”“完美”“最佳”的詞匯全部格式化。
常識。
一個普通的,愛孩子的家長,會怎么做?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那部她現在用得比私人手機還頻繁的國產手機,點開了一個購物軟件。
她沒有搜索“建筑模型材料”。
而是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在搜索框里,輸入了幾個她這輩子都未曾想過的詞。
“兒童手工材料包”。
屏幕上,瞬間涌現出五彩斑斕的,充滿了廉價塑料感的圖片。閃光粉,毛根,冰棍棒,彩色卡紙,還有一堆她根本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兒。
龍雨晴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童話世界的鋼鐵戰士,渾身不自在。
但她還是耐著性子,一一點開,研究著那些買家秀里,被孩子們制作得歪歪扭扭,卻又充滿了奇思妙想的“作品”。
一個用鞋盒做的房子。
一個用易拉罐做的機器人。
一個用黏土捏的全家福。
龍雨晴的目光,在最后那張圖片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