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昭隨同萬鐵柱朝萬家走去。
清晨的楊柳村很冷,路上遇見不少村民,都與萬鐵柱熟稔地打招呼。
“鐵柱,恭喜得了個寶貝兒子!”
“你得好好感謝咱們工坊東家夫人,要不是她請來專給貴人接生的穩婆,你現在怕是連媳婦都沒了。”
“咱們東家真是菩薩,半個月就發工錢,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
“官夫人和尋常商人自然不一樣……”
村民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如同細密的鼓點,一聲聲敲在俞昭心上。
這些人嘴中的東家與官夫人,只能是江臻了。
原來,江氏紙坊,真的是她的產業。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居然建造了這么大的家業……
她是他的妻子。
可他,卻是最后一個知道這些事。
有村民好奇地問萬鐵柱:“鐵柱,這位貴客是?”
見俞昭面色沉郁,萬鐵柱終究沒敢說出四妹夫三個字,只含糊道:“是……是京城來的大人,有點事。”
村民們見俞昭氣度不凡,卻臉色不佳,便識趣地不再多問。
終于到了萬家小院。
夜里的積雪掃到兩旁,露出濕潤的泥地,冬日的朝陽恰好越過矮墻,將一片金光灑在矮屋門口。
俞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她背對著院門,坐在一張小凳上,烏發只是松松挽了個髻,插著一根尋常的銀簪,晨光勾勒出她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肩背線條,微微低頭,露出一段白皙的頸項。
她懷中,抱著個一兩歲的孩子,嘴角噙著一抹柔和的弧度,在冬日清冽的空氣中,竟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寧靜與柔美。
這一幕,毫無預兆地撞進俞昭眼里,讓他恍惚。
許多年前,敘哥兒剛出生時,似乎……也有過類似的場景。
那時,她也是這般小心翼翼地抱著他們的兒子,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喜悅與溫柔,偶爾抬頭看他,眼中滿是信賴與依靠。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一切都變了呢?
她眼中的光,她臉上的柔色,全都收了起來,只剩下對他的冰冷與疏離,甚至是對敘哥兒,也再沒幾分耐心。
她不是不喜歡孩子了。
只是,不再喜歡他俞昭的孩子了。
俞昭的心口,一陣悶痛,心臟仿佛被人在手中揉捏,幾乎窒息。
許是有所感。
江臻轉過身,對上了俞昭的視線。
幾乎是一剎那,她臉上所有的柔光,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那眼神,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外頭來人有動靜,暫住在萬家的江家人,也走了出來。
江素娘一眼看到俞昭,臉色就沉了下來,壓低聲音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自打中了舉,眼睛就長到頭頂上去了,今兒真是稀奇了。”
江寧小聲道:“大姐,不管怎樣,他如今當官了,又是四妹的丈夫,咱們要是給他臉色看,四妹在俞家豈不是更難做?”
江母面容十分復雜。
當年,她十分滿意這門婚事,畢竟女婿一表人才,又是讀書人,當然是越看越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