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口:“擺膳。”
開始用餐沒一會,俞老太太就笑瞇瞇開口:“阿臻,聽說你常樂紙的生意還不錯?”
江臻夾起一片筍:“糊口而已。”
“糊口?”俞老太太顯然不信,“我可是親自去瞧過了,你那鋪子,一天天人來人往的,好些書生想買都買不著,這一天下來,怕是進賬不少吧?”
盛菀儀的視線也掃了過來。
如今京中文人,以使用常樂紙為榮,這么大的銷量,她也好奇,一天進賬到底是多少。
江臻微笑:“不過是些紙張買賣,薄利多銷,刨去成本,所剩無幾,勉強維持罷了。”
老太太還想刨根問底。
俞昭轉開話題:“敘哥兒,你近日在陳府進學,可還適應?”
俞景敘放下筷子,規規矩矩地回答:“回父親,老師教導悉心,講學深入淺出,我獲益良多。”
“那就好。”俞昭沉吟道,“近年底,承平大典事務繁忙,聽聞倦忘居士每天都會前往陳府,你可有遇見?”
聽翰林院同僚說,陳大儒對倦忘居士推崇備至,甚至隱隱有將編纂第一主持的身份讓予居士,許多具體事宜都是居士在拿主意。
若能與居士交好,或許,他能重新參與承平大典編纂核心。
這是史上留名的差事。
他從前只是六品,或許不顯,但而今,成了翰林院最年輕的五品官員,他想,倦忘居士應該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老師事務繁忙,陳府閉門謝客,我未曾見過那位倦忘居士。”俞景敘抬起小臉,“不過,日后我會多留心。”
俞昭點頭:“倦忘居士約莫三四十歲,氣質儀態與你母親差不多,不過衣裙會略微素雅一些……”
聽到這里,盛菀儀難以置信抬頭:“夫君,聽你這意思,倦忘居士是女子?”
“我曾在宮中見過一回,確實是女子。”俞昭想到在宮墻下匆匆一瞥的背影,“她很年輕,絕不超過四十歲,未能說上一句話,至今遺憾。”
江臻抬頭。
她那回面圣,居然遇見了俞昭?
而俞昭,竟未曾將她認出來?
也是可笑,夫妻這么多年,兒子都這么大了,他竟認不出原配妻子。
盛菀儀整個人僵住:“倦忘居士一介女子,為何可以參與承平大典編纂,大夏朝有過先例嗎?”
“確無先例,起初,我也覺匪夷所思,難以置信。”俞昭聲音干澀,“但此人……才華實在太過驚世駭俗,我聽翰林院幾位侍奉過御前的同僚私下提及,倦忘居士面圣時,皇上出了個極刁鉆的上聯,據說那居士竟不假思索對出下聯,不僅工整絕妙,意境更在皇上之上……”
他頓了一下道,“如此才學,莫說是女子,便是……便是其他身份,參與編纂,又有何不可,禮法規制,在絕對的實力與圣眷面前,都是虛妄。”
他從前還想過與倦忘居士一較高下。
不知何時開始,一腔傲骨早已被壓下,他對倦忘居士,更多的是尊崇。
他是讀書人,知曉男子讀書有多不易,而女子走學問這條路,比男子更是難了何止百倍千倍,可偏偏,倦忘居士走出來了。
他尊敬這樣的女子。
盛菀儀呆了片刻。
方才俞昭的這番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過往近二十年堅信不疑的認知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