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氣氛凝滯。
俞景敘猛地抬起頭。
他的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都已經……已經這么努力示好了,為什么娘親還是這樣冷漠?
“江臻!”他上前一步,聲音壓抑著憤怒,“我們之間的事,無論有多少恩怨誤會,你有必要將怒火牽扯到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嗎,今天是除夕夜,新的一年即將到來,我們一家三口,就不能坐下來,一起好好聊聊天嗎?”
“他無辜嗎?”江臻緩聲道,“是有人按著他的腦袋,逼迫他認盛菀儀為母么?”
若不是這孩子上趕著認下盛菀儀。
原身都不可能悲痛成那樣。
更不可能意外落水而亡。
原身已經沒了。
有些事,沒辦法原諒。
見她固執至此,俞昭一口氣提了上來:“我都已經說過了,等琥珀生下孩子,敘哥兒自然會回到你身邊,從此你們母子團聚,這還不夠嗎,你還想怎樣?”
“母子團聚?”江臻低頭看向站在身前的孩子,“你是真的愿意回到我身邊嗎?”
俞景敘眼中已經有了淚意。
不等他回答,江臻又說話了。
“回到我身邊,意味著,你的外祖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侯爺,而是市井中操刀殺豬的屠夫。”
“意味著,你的外祖家,不再是高門大戶,而是你曾經嫌棄過的清水巷。”
“你能在面對同窗時,在他們故意地提起你屠戶外孫的出身時,不覺得羞恥嗎?”
“你能在別人以此嘲笑你的時候,昂首挺胸地說,那是我外祖家,他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干干凈凈嗎?”
俞景敘的唇張了張。
他有千萬語想說,可對上江臻澄澈的眼眸,他竟一個字說不出。
他腦中浮現出娘親所說的場景,光是想一下,他就覺得難堪得想要縮起來……
可,他只是年紀小。
等他大了,有出息了,他就不會在意這些目光了呀。
為什么娘一定要這般逼迫他……
“看吧,你不能。”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所以,我為什么要重新接納你?”
俞景敘再也繃不住眼淚,哭著轉過身,跑了出去。
“你!”
俞昭怒火沖頂。
他簡直不敢相信,江臻竟能如此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幾近冷酷,對一個小孩子說出那樣一番長篇大論,字字誅心,將一個孩子最隱秘的虛榮血淋淋地剖開!
這簡直是枉為人母!
可他張著嘴,斥責的話卻堵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他怕。
他怕自己一旦開口斥責,江臻會立刻調轉矛頭,用更加不留情面的話語,將他這些年來的冷漠、自私、搖擺不定,也一一剖析得淋漓盡致,讓他無地自容。
他不太敢招惹她了。
這個認知,讓俞昭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滋啦一聲,熄滅了大半,只剩下難堪。
他迅速調整了情緒,好似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阿臻,從前除夕夜,都是你為我準備禮物,這一次,我早早就為你求來了這個平安符,大師說了,放在枕頭底下,能保平安,祛邪祟。”
他走到床榻邊,抬起枕頭,將平安符妥善放好。
然后,站在床邊,解開腰帶,坐下,竟開始脫鞋……
江臻不知他要做什么,直到看見他開始脫里衣,眼中才終于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化作一股荒謬的笑。